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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泰州日报

【 鸡司晨 】

日期: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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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文学       上一篇    下一篇

【 鸡司晨 】

“喔——喔——喔”,天还没亮,那只公鸡就叫开了。

每次在睡梦里徜徉,我便会被这尖锐的啼鸣,硬生生拽醒。接着,整个村子的公鸡都跟着叫起来,此起彼伏,把黎明前的那段黑夜,啄得千疮百孔。

公鸡的主人是我家邻居,一个干瘪老头,瘦得像烟鬼,村里人叫他“老鬼”。老鬼家的公鸡尤为雄壮,红冠如血,金黄的羽毛间杂着墨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只公鸡每日准时报晓,与镇上钟楼一样守时。老鬼颇以此为傲:“我家公鸡就是神奇,一叫天就亮了,从来不出错……”但向来爱和老鬼抬杠的王二不以为然:“你说得像个真的,到底是鸡叫天亮,还是天亮鸡叫,谁说得清?”

老鬼顿时涨红了脸,就像那公鸡冠子:“自然是鸡叫天亮,不是说‘鸡司晨’吗?自古如此……”他拿不出证据,只是反复念叨“自古如此”。与往常一样,嘴笨的老鬼终是说不过王二,只能转过身骂道:“你不叫王二,应该叫王八,王八蛋的王八……”

我那时还小,看两人争辩,既觉得有趣好玩,又感觉莫名其妙。鸡叫了天就亮,天亮了鸡也叫,连小孩子都懂的道理,有啥可争的?

有一天,我醒得早,躺在床上等公鸡打鸣。奇怪的是,直到天色大亮,老鬼家的公鸡都没叫,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零落的鸡鸣。我起身推窗望去,老鬼家的鸡笼前,围着几个人。

那只让老鬼骄傲的公鸡,竟然死了。

我赶紧去瞧热闹。村里人说,一只黄鼠狼夜里钻进鸡笼,公鸡与之搏斗,被咬断喉咙。老鬼蹲在鸡笼旁,轻抚身体僵硬的公鸡,眼中噙泪。老鬼拿一块旧白布,裹着公鸡,在屋后挖坑埋了,还插根粗木棍作为记号。

没了那只公鸡,村里其它公鸡虽然也叫,但有的早,有的晚,时间参差不齐,再没从前整齐划一的气势。而天亮的时间,似乎也变得飘忽不定。

见老鬼路过,王二又说话了:“看吧,我说什么来着?鸡不叫,天照样会亮。”老鬼脸色铁青,变得沉默寡言,有时蹲在埋鸡的地方发呆。村里人议论,说这老鬼怕是中邪魔怔了,为了一只鸡,至于吗?

那段时间,老鬼常去镇里卖鸡的地方转悠。一天,老鬼从镇上回来,提着一只蒙盖黑布的竹笼,步履匆匆,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第二天凌晨,一声清亮的鸡鸣划破夜空,惊得全村人都从梦里坐起。那声音,比先前的公鸡更为洪亮,仿佛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老鬼买了只新公鸡,说是什么名贵品种,价格不菲。这只公鸡通体雪白,唯有冠子鲜红似火,站在鸡笼里昂首挺胸,自带睥睨众生的高贵。它每日准时啼叫,分秒不差。村里的其它公鸡,也跟着它的节奏报晓。

老鬼的脸上又有了笑容,走路时腰板笔直;和人说话时,总会扯到白公鸡身上。王二依旧不以为然:“天总是要亮的,再贵的鸡,咋叫也没用。”这一次,早有准备的老鬼,一把扯住王二的衣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表,指着表盘说:“我的鸡叫时间,正好是早上四点整,镇里的钟楼也是这时候敲钟!”见有“证据”,王二只得讪讪走开,但不屑的眼神里,分明写着不服。

又过了些日子,白公鸡的啼叫声,不如从前清亮了,像被什么掐住脖子。时间也慢慢有了偏差,有时早一刻,有时晚一刻,老鬼的脸色也随之阴晴不定。他每天对着表,校正鸡鸣时间,发现不准,就使劲拍打鸡笼,嘴里骂骂咧咧。公鸡被吓得羽毛蓬乱,啼叫声里都带着颤音。

终于有一天,白公鸡不叫了。请兽医看过,说是“鸣喉管受损”,治不好。老鬼半晌说不出话来。次日清晨,村里一片寂静。没有鸡鸣,天却按时亮了。老鬼蹲在鸡笼前,看着那只垂头丧气的白公鸡,又望望渐亮的天色,他忽然就“嘿嘿”地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凄凉。

几天后,那只白公鸡被做成盘中餐,老鬼还招呼邻居一起享用。大家就着几杯小酒,吃得津津有味。王二打门前路过,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咧了咧嘴。有人小心翼翼问起“鸡鸣天亮”的事,老鬼摆摆手,借着酒劲说:“鸡是鸡,天是天,没啥关系”。

【 荷塘听蛙 】

夏天的荷塘,又热闹起来,蛙声“呱呱”响起。最初是试探性的三两声,继而连成一片,此起彼伏,竟有排山倒海的气势。我常坐在塘边,听这自然的交响。

荷塘不大,数亩见方,原是村里的废弃鱼塘。后来,不知谁丢进几节莲藕,竟自己生根长叶。一年年蔓延开来,如今已是满塘碧绿。微风拂过,掀起一阵绿浪,露出幽暗水光。

蛙们就藏在这荷叶下面。白日见不着,黄昏才出来。它们蹲在荷叶上,鼓起白色的肚皮,开始纵情歌唱。听多了,竟也辨出些门道。那“呱呱”声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极有节奏,忽高忽低,轻重缓急,声浪互转,形成奇妙的韵律。

蛙声最盛时,是在大雨后。雨水涨满荷塘,蛙们突然就来了精神,叫得格外起劲。夜间,若用手电筒往水面照去,能看到无数双发亮的小眼睛,密密麻麻,如繁星散落水中。它们的下巴一收一鼓,叫声就穿透夜色,传出很远。

听蛙久了,我也听出了特别的叫声。有一只蛙,声音尤其响亮。每次都是它起头,别的蛙才跟着叫。我猜它是这群蛙的首领,至少也是领唱。还有几只,叫声短促,总在众蛙停歇的间隙,“呱”一声,像不合时宜的插话者。最奇怪的是,偶尔会出现低沉的“咕噜”声,不像蛙鸣,像是水底冒出的气泡。这看似和谐的蛙叫声里,竟也有几只不识趣的,专门破坏氛围。

那天傍晚,荷塘里来了一只白鹭。细长的腿立在浅水处,长脖子探向水面,一动不动。蛙们似乎感觉到危险,叫声顿时就停了,塘里一片死寂。突然,白鹭闪电般啄向水里,叼起一只蛙;那蛙在空中拼命蹬腿,转眼就被吞了下去。白鹭连吃几只蛙,然后飞走了。不大一会儿,蛙声又渐渐响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自然界的生死,就是这样简单而直接。

前段时间,村里突然出现几个人,说是搞生态研究的。他们在荷塘边架起仪器,录下整夜的蛙声。第二天,一位戴眼镜的年轻人说,这荷塘里至少有八种蛙类,叫声频率各不相同,构成一套完整的声波系统。真没想到,我日日所见的荷塘,竟是个“合唱团”的大舞台。

老张原是村里人,早年考上学校后,很少回乡。几年前,他退休回来,住在村头三间平房里,那是他家的祖产。村人都说,老张儿时调皮,老了却变成“怪人”。他无妻无子,平日几乎不与人来往。他只爱在田间地头转悠,看虫看鸟看蟋蟀,有时蹲在地上半天不动。

那天,我又去荷塘听蛙,发现老张也在那里。他见了我,略一点头。因素无交往,我也朝他点头。两人不说话。过了片刻,老张忽然开口:“你听,这蛙声像什么?”不待我回答,他自顾自地说:“像鼓,像锣,像箫,像笛……”

经他这么一说,那些杂乱的声音,忽然就有了乐队的章法。“蛙是天地间的乐师。”老张说,“它们演奏的是地气上升、天雨将降、万物生长的曲子。”他的语调舒缓,眼睛发光,根本不像什么“怪人”。

后来,我和老张熟了。在他家里,看到很多小动物的标本,还有厚厚几本手稿。原来,老张是研究野生动物的,退休后也没闲着。那些收录蛙声的人,就是他请来的。老张说,实验室里难以解决的问题,他在农村找到了答案。

最近,村里说要清理荷塘,建造一个垂钓中心。我心有不舍:那些蛙会去哪里,以后又该去何处听蛙?看得出,老张也有点怅然,但他笑着安慰我:只要心里还有那片荷塘,蛙声便永远不会消失。

【 今朝蝉忽鸣 】

清晨,我正伏案读书,忽闻窗外传来一声蝉鸣。先是小心翼翼地“吱”了两声,停顿片刻后,终于鼓足勇气,爆发出急促的鸣叫。尖锐的声浪,将原本静谧的空气,撕裂成无数个碎片。这声音来得过于突然,我不由放下书本,踱至窗前张望。可树叶浓密,未见蝉栖身之处。

时值六月中旬,按理说蝉鸣尚早。这孤零零的叫声,像是哪个性急的家伙,等不来约好的同伴,自己就先叫嚷起来。它孤独地叫了一阵,感觉没啥意思,便彻底沉寂下去。

乡村里的蝉鸣,是夏至的信号。仿佛电水壶的鸣叫,预示水温将近沸点,蝉声一起,酷暑将至。我忽然想起出自《诗经》里的成语“蜩螗沸羹”,把蝉鸣比作翻滚的沸汤,倒也生动贴切。

我家老屋东侧,有片树林,是蝉的天然乐园。每年入夏后,千万只蝉齐声聒噪,如无数把小锉刀,在耳膜上反复打磨,搅得人心烦意乱。我恨不得寻根竹竿,将它们一个个戳下来。父亲笑着说:“没有蝉叫的夏天,还算是夏天吗?”也对,蝉鸣之于夏日,如飞雪之于冬季,都是大自然的馈赠。

蝉不仅是夏天的信使,还是天气预报员。村里有句谚语:“早蝉叫,晒破庙;晚蝉鸣,雨淋淋。”若是众蝉突然噤声,准是暴雨将至;而雨后蝉鸣复起,则预示天要放晴。在农村人眼里,每个生物都有存在的价值。

我的家乡在江苏如皋地区,那里的蝉有两种:一种体型较小,通体青灰,鸣声细碎,唤作“麦蝉”;另一种体大色黑,翅明如纱,叫声洪亮,称为“油蝉”。麦蝉总在麦黄时节出现,而油蝉则要等盛夏登场。自然界对动物时令的安排,向来精准得让人叹服。

蝉的一生也堪称奇迹。它们在地下蛰伏数年甚至十数年,历经五次蜕皮,只为换取短短几周的歌唱时光。所以,它们才叫得这样急切,这样响亮,好像要把多年积蓄的力量,化作声浪喷吐出来。这小小的虫儿,竟有如此顽强的意志,颇具几分殉道者的气概。法布尔在《昆虫记》里赞叹,蝉是个“不知疲倦的歌手”。

儿时夏日午后,我最爱捕蝉。取一根长竹竿,套上缝好的塑料袋,悄悄伸向树梢。那蝉也很警觉,稍有动静便“吱”一声飞走。偶有得手,将其攥在掌心,回家放进蚊帐。可至半夜,常被突如其来的蝉鸣惊醒,让我后悔不该将它“囚禁”。但第二天似乎又忘了,继续兴冲冲地去捕蝉。就这样,我折腾鸣蝉,蝉鸣折腾我,一个夏天就在这游戏中悄然流逝。

村里有个聋哑孩子。每年夏天,他就爱站在树下“听”蝉。只见他仰起头,不眨眼地盯着树看。大家很奇怪,一个听不见声音的孩子,能从蝉鸣中听出什么?更神奇的是,他竟然学会了模仿蝉叫。只要见有人从门前经过,他就抿着嘴唇,发出“吱——”音,那声调与蝉鸣无异。我想,他模仿的或许不是蝉鸣,而是那个渴望被听见、被理解的自己吧。

读中学时,生物课本上写着,蝉的鸣叫是为求偶。当时颇觉扫兴,好像一个浪漫的故事被人揭穿。从此再听蝉鸣,便少了捕捉的冲动和新奇。有时,人懂得多了,反而对很多事情失去兴趣。

昨夜下了一场雨,今晨我推开窗户,发现那只早蝉又开始鸣叫。这次它不再孤单,远处传来零星的应和。阳光照在湿漉漉的树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在这瞬息万变的时代,蝉依然守着万年不变的时令,用短暂的生命丈量夏天,用执着的歌声计算光阴。而我们这些听蝉的人,是否也会像蝉一样,默默地积蓄着力量,只为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窗外蝉声渐密,真正的夏天就要来了。

【 大鹅“嘎嘎嘎” 】

大鹅是怎么叫的?很多书里都写作“嘎”。可我总觉得,“嘎”字太轻飘,就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够不上鹅叫的粗犷劲儿。倒是带有后鼻音的“杠”更贴切,中气十足,振得人耳膜发颤,连池塘边的芦苇都要抖三抖。只是字典里没这个拟音字,我也只好随大流,暂且“嘎”着吧。

村里那方池塘,是大鹅的天下。十几只白鹅整日在水面巡游,羽毛白得晃眼,像是漂浮的云朵。鹅颈一伸一缩,天生一副傲慢相。若再“嘎”一下,声音能穿透半个村庄,简直威风八面。村里顽童遇见大鹅,也会绕道而行,生怕被那扁嘴钳住皮肉——这滋味我尝过,火辣辣的疼。疼倒也罢了,如被家禽欺负,总归丢人,要被小伙伴们笑话的。

朱家的大鹅最凶猛。那是只雄鹅,肉瘤红得发紫,走路一摇三摆,俨然池塘霸主。它独占最好的水域,不许别的鹅靠近,连村妇在塘边洗衣服都要管。谁要是犯了它的忌讳,便竖起颈毛,张开双翅,发出一连串“嘎——嘎”的警告。谁来也怪,这群鹅在它的统治下,竟秩序井然。它们平常不敢乱叫,只等雄鹅先“嘎”一声,才敢小声应和,就像古装剧里“臣附议”的台词。

有一天,朱家的雄鹅突然死去,池塘里顿时就乱了套。那些鹅有时为一条小鱼,斗得白毛乱飞,“嘎嘎”不止,把池塘搅得像开了锅。村里人见了直摇头:“家无主,扫帚舞。少个领头的,连叫声都没了章法。”王婶说得更形象:“这群鹅叫得,跟碎嘴婆娘吵架似的。”

鸡鸣报晓算尽职,狗吠护院是本分。偏偏这鹅,叫得有点“无厘头”——高兴也嘎,生气也嘎,遇生客嘎,见熟人嘎,连看见自己的影子都要嘎两声。李大叔却说鹅叫得好:“实在!心里怎么想,嘴里就怎么叫,不藏着掖着。不似画眉讨巧,也不像鹦鹉学舌。”他抽着旱烟,眯着眼:“你听那声‘嘎’,多敞亮,跟敲锣一样。”说完,还学了两声,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大鹅叫得直白,活得也简单。猫狗会摇尾乞怜,猪羊只坐等投喂,但大鹅不是。你若喂它,它便吃;若不喂,自去池塘觅食,从不眼巴巴地瞅人。鹅认家,有时却不认主。村东张家的鹅走丢了,在村西赵家住了半个月,过得逍遥快活,乐不思蜀。待张家人寻来,不过“嘎嘎”两声,权当寒暄,没有久别重逢的欢喜,气得张家人踢了它两脚。难怪村里人骂笨孩子叫“呆头鹅”。

大鹅位列乡间“三霸”,并非徒有虚名。我家养过三只鹅。每天放学后,我便去田间挑草,回来剁碎喂它们。时间一长,鹅和我亲近,我去哪里都跟着,一路“嘎嘎”,活像三个白衣卫士。有一次,遇恶犬拦路,我被吓得不知所措。三只鹅突然炸开翅膀,伸长脖子,“嘎”地冲上去,直啄得那狗哀嚎逃窜。此时再看大鹅,踱起方步,仰天长“嘎”,活像凯旋的将军,模样不可一世。

后来,我进城工作安家。钢筋水泥的森林里,自然没有大鹅。暑假期间,我陪女儿去农家乐园。见池中白鹅悠游,女儿学着“咕咕”叫。我脱口纠正:“是‘嘎嘎’。”女儿眨着眼,问我为什么?我却怔住了——我该怎么告诉她:这个简单的拟音字里,藏着一个童年的池塘,藏着夕阳下泛着金光的水波,藏着那些昂首挺胸的白衣卫士?

【 蟋蟀因何而鸣 】

每当夏秋之交,墙根下、草丛里、砖石间……便有了蟋蟀的踪迹。它们在夜间鸣叫,声音断断续续,忽高忽低,像从远方传来,又像近在耳边。蟋蟀鸣叫,是为求偶,或为宣示领地。但在我心里,这小小的虫儿,也有自己的心事。

前些年,城里流行“斗蟋蟀”,一只勇猛善斗的蟋蟀,能卖个很好的价钱。于是,有人专门到农村捕蟋蟀。赵蟋蟀就是其中一个。

赵蟋蟀是上海人,在我们村租了一间小屋。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捕蟋蟀。大家只知其姓,不知其名,干脆叫他“赵蟋蟀”,他也痛快答应。赵蟋蟀五十多岁,背有些驼,平常蔫蔫歪歪的,但一说到蟋蟀,眼睛就放出光来。

赵蟋蟀捕蟋蟀有一手。仅凭一双耳朵,就能辨出蟋蟀的优劣。他跪在地上,将耳朵贴紧地面,仔细聆听蟋蟀的叫声。

他说,好蟋蟀的叫声洪亮而不刺耳,节奏分明而不急促。捕蟋蟀时,他也不用工具,蹑手蹑脚走过去,双掌迅速一合,便稳稳捉住,动作快得像飞舌卷虫的蛤蟆。

赵蟋蟀捕来的蟋蟀,卖给城里人,赚了不少钱,比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强很多。时间一长,村里人对他颇有微词,说他“不务正业”“玩物丧志”。他只是笑笑。

我常去赵蟋蟀那里玩,看他整理蟋蟀。我们相熟后,有时还小酌几杯。他将蟋蟀养在小瓦罐里,罐底铺上一层细土,再放几片菜叶。赵蟋蟀根据每只蟋蟀的特点,给它们起名字:“黑将军”“金翅儿”“铁头”“大熊”……看他一副宠溺的样子,仿佛蟋蟀就是他的孩子。

那年八月的一天,赵蟋蟀捉到一只特别的蟋蟀,通体金黄,只有翅膀边缘嵌着一圈黑纹。他兴奋地说,这是很难得的品种“金镶玉”,是蟋蟀之王,能卖大价钱,“我要精心饲养,然后卖到城里去”。

数天后的一个晚上,村里来了几个穿着讲究的城里人。他们是蟋蟀玩家,不知从何处听说“金镶玉”的事,特地赶来购买。赵蟋蟀将“金镶玉”拿给他们看。那蟋蟀在灯光下金光闪闪,昂首抖须,果然不同凡响。城里人看得眼睛发直,当即开出高价。

“不卖。”赵蟋蟀果断摇头。

城里人以为他嫌少,又加了一倍。这可是庄稼人三年都赚不来的钱啊。赵蟋蟀还是摇头:“我自己留着。”

城里人不解,问他为何?赵蟋蟀沉默良久,才说:“它叫得好听。”“金镶玉”的叫声,确实与众不同,清越悠长,穿透力极强,叫一声,好像就能震颤人的心脏。它不常叫,但只要一叫,显出唯我独尊的霸气,吓得其他蟋蟀赶紧闭嘴。

城里人悻悻离去。村里人也说他傻。赵蟋蟀还是笑笑。他将“金镶玉”养在一只大瓦罐里,每晚都放在床头。两天后,赵蟋蟀与我喝酒。他神神叨叨地告诉我:“这只蟋蟀有灵性,卖不得。”

那天,他说要将“金镶玉”卖到城里后,它就一直大叫,叫声与正常不同,有点类似绝望的哀鸣,惹得其他蟋蟀也低吟不止。赵蟋蟀心里有些发毛,就轻抚着“金镶玉”说:“放心吧,我不会卖你的……”说来也怪,话音刚落,“金镶玉”就发出一声清脆的“瞿”,而后不再鸣叫。

我本来还想看看“金镶玉”,但听了赵蟋蟀的讲述后,我心里也开始发毛。草草喝完酒,赶紧回家。

秋收刚过,赵蟋蟀因心肌梗塞死去。赵蟋蟀无儿无女,后事是我请村里人帮忙处理的。

赵蟋蟀离去的那天夜里,邻居们听见“金镶玉”几乎叫了一夜,最后声音都嘶哑了。第二天,心生好奇的邻居去问“金镶玉”为何鸣叫,结果就发现躺在床上的赵蟋蟀。

那只养着“金镶玉”的大瓦罐,放在赵蟋蟀的枕边,盖子已经打开,里面却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