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庭栀子香
清浅夏日,故园素朴庭院里,几株低矮肥硕的栀子又打朵开花了。朵朵素白点缀枝头,凉风飒至,幽香弥漫,沁人心脾。栀子花香气霸道,只需花开一朵,整院便浸泡于馥郁芬芳里。年迈祖母总俯身低嗅栀子花,脸上漾满笑意,眉眼儿里蓄满温柔和善意。
遥想乡间旧日时光,平实而温澹,缓慢而柔软。门前河水清亮丰腴,河边菰蒲凝绿,蒿蓼摇曳。院角几株栀子绿意葱茏,清淡素雅,掺和着清嫩水草的腥气,扑人衣袂,二胡曲一样绵软、凄婉。栀子疑从《诗经》中翩然而来,村姑一样流泻风情,古琴一般抚弄流水幽咽。古旧庭院,栀子香气浓辣奔放,如骤雨突降,如海潮汹涌,涌成云,汇成海,片片花瓣里揉进了夏日的热情和浪漫。
栀子洁白无瑕,温润如玉,芬芳沁人。枝叶精致,柔滑如绸,质地纯棉,可远观而不可亵玩。那是褪尽世俗繁华、散尽灯红酒绿的清淡,衬托着素朴细碎的日子,令人欢欣而知足。清凉夏夜,月色如银,栀子倩影投映在白墙上,悠然绘出一幅清玄幽寂的图画,似古画,宣纸泛黄,枝影阑珊,留白写意,自生风雅。
田塍阡陌间,或烟雨深巷中,总有身姿袅娜的村妇款款而过。她们发髻上插一朵绿蒂白蕊的栀子花,或在花布小褂前襟上别着一朵色白质厚的栀子花,素洁淡雅,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秀雅美好,风韵流泻如吴冠中的水墨小品。却让人想起汪曾祺笔下光着脚丫子的小英子,滑溜溜的发髻上插着石榴花和栀子花,“一红一白,好看得很。”无邪地走在田埂上,走在墨色淋漓的苏北水乡风俗画卷里。
天青色,烟岚薄,祖母会把沾露的栀子轻轻掐下,送给四邻亲友。连过路的邻村人,也时常得到祖母温馨的慰藉。祖母沧桑苦涩的脸上,总浮现出甜甜的笑意,夕阳下的身影涂满油彩,闪烁着圣洁的光辉。
那一年,我在江南古镇徜徉。河埠边古槐荫下有一女孩叫卖栀子,声音清如山泉,双眸深如清塘。手编篮子里,栀子如襁褓婴儿,粉嫩,静美。人和花相得益彰,如妙手偶得的山水画轴。买两朵别在襟前,周身弥漫着贞静清妍的美,令人想起寂寞的小巷光阴、檐角的瓦松、青石板上绿茸茸的青苔。夕光濡染,晚风清凉,花浸肺腑,一种难以言说的静美和怅惘袭上心头。
燠热夏日,我喜欢掐几朵栀子插在旧瓶里,或养在蓝碗里,作案头清供。如霜类雪的颜色,让人幽凉顿生,以清赏之心,养一方雅趣。栀子翠叶擎着银花,如云横晨空、风定黄昏,恍若一抹清远的月色,又似被月光浸透的玉铃铛。栀子展露凝脂肌肤,仪态端庄,素面朝天,仿如闺阁小姐,再现朱淑真所绘“玉质自然无暑意,更宜移就月中看”的美妙意境。栀子清供,让人在喧嚣中留一份宁静,在浮躁里守一份淡然。内心焦虑与疲惫被抚平,只剩下纯粹的欢喜和诗意。
居于乡间,夏夜月色清澄,蚊虫肆虐,也可掐几朵栀子花挂在帐子里,驱蚊之余,枕香入眠,看流萤发出冰蓝之光,听水塘里蛙鸣奏出管弦之乐。正如龙应台所绘“睡意蒙眬的时候,窗外幽幽的栀子花香,不知不觉地飘进屋子里。帐里帐外都是一个温暖而安心的世界,那是家”。
栀子花开六瓣,花色白净,香味纯正。《本草纲目》载“卮,酒器也,卮子象之,故名,俗作栀。”栀子实是酒中茅台,醇厚浓郁,令人沉醉。栀子不染纤尘,有道姑之气,似妙玉重生。以栀子为禅友,闻香心静,“对花六月无炎暑,省却铜匮几炷香。”
我喜欢看何炅的电影《栀子花开》,唯美的画面,忧伤的情调,让人沉湎于往事,思绪绕牵。栀子花是“永恒的爱,一生的守候和喜悦”。栀子也入画,陈半丁的《栀子花》,淡墨勾勒,轻红花蕊,闲适含蓄,细赏有一种“风清香自远”的清凉古意。
“月送银辉雪葩静,不与红紫斗百花。”栀子花如诗经中的静女,热烈而不招摇,静默而又内敛。栀子花沉静、清寂、寡合、无言,仿佛乡村女子的一生。栀子花开在庸常的平民生活里,姿态温婉清美,在一方天地里,筛风弄月,倚风自笑,自在妖娆。栀子绿得清苍,白得孤傲,褪尽繁华,百折回肠,低低萦绕,恪守本真,清素纯洁,衬着细碎的尘世,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清浅时光,栀子清芬,袅袅娜娜舞动,饱含诗情与美好。是栀子,用清香包裹着寻常的市井生活。栀子如翩跹的白鸽,灵动着恬淡而喧嚣的日子。是啊,一庭栀子香,是亲情的牵挂,是乡愁的慰藉,让人瞬间抵达内心的平和与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