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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泰州日报

消夏记

日期: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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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文学       上一篇    下一篇

消夏记

斗柄南指,夏至已至。蝉声渐稠,于树荫里流响,成为夏天多部头乐章的最强音。蝉声四起,不是一丝一缕地飘逸于耳边,而是不由分说地灌入,其情也炽,其势也盛,让人深深感知季候的迅疾促迫。故里鸣蝉是一种通体黑亮的昆虫,俗呼蚱蝉,其鸣不遗余力,几近声嘶力竭。另有一种薄翅蝉,小于蚱蝉,背青,其声清圆,《尔雅》释名螗蜩。或是于黑暗的泥地匿藏久矣,这些生灵格外珍视晴阳与光阴,歌吟不绝,亦是向尘世展示微渺的存在。

这时候,父亲早已拍打着蒲葵扇,蹲于庭院中升起炉火烧开水了。家中的炭炉颇多,铁皮的、不锈钢的、粗陶的,历年累积,被用坏或淘汰的不下十数只。父亲有时候自己修补,用了青河泥,掺上稳子,在炉膛内壁仔细涂抹,直至平整光滑。烧的是蜂窝煤,南大泊码头,经常有东台城里的煤炭船过来兜售,很方便。之前,家里也陆续烧过碎煤屑,虽则经济,但质量殊劣,烟灰蒙蒙,于环境和身体皆有损,遂为父亲所弃。

待水滚开后,父亲便用水壶直接冲泡绿茶,留待饮用。宜兴绿茶颇具声名,居于陶都丁蜀镇的姨父姨娘,每年都要捎几罐回来给父亲品啜。父亲青壮之时即在村中职事,烟茶自然不脱。经年日久,深谙此道。一支烟,只用手指捏搓,于鼻尖掠过,便可知成色。至于茶水,父亲的敏感更是令人匪夷所思。开水的滚烫与温暾,自是触唇即知。一次,我于后大泊河心担回一桶水,烧开后沏茶,父亲轻呷一口,啧啧道,好茶水,好茶水。见我懵懂,父亲吹着漾在杯沿的茶叶说,这水清爽甘甜,没有泥腥味和青涩气,茶水入口活泛,不僵,可以断定不是在近岸舀上来的。如此神奇,那个夏至的正午,我站于南屋门槛处听着父亲不紧不慢的言语,讶然张大的嘴巴,半天没有合拢。

其实,惯于粗茶淡饭的村人,对于茶食并无太多考究。蓬门人家多以细碎的茶叶末泡饮,亦颇解渴。那时的经销店里,尚有花茶出售,多为茉莉、菊花脑类,开水冲下,清芬四溢,满室生香。但大家更喜欢小贩沿巷叫卖的各式茶叶,便宜乃主因。有一种绿茶,团搓,与豌豆仿佛。沸水浸泡,茶团徐徐舒展,宛如柳叶。其色浓稠,其味苦涩,然消暑止渴,最是佳茗。西巷的木匠云余,每于长夏之际,爆炒新收的大麦,至焦煳状,趁热碾压成末,以粗釉敞口盆冲泡,熟麦之香,一霎弥漫。俟凉,左邻右舍坐于凉棚下,茶碗分饮,叙家常,话桑麻,预年成,浑然不觉近旁的绳网瓜架上,青瓠胎结,花发如雪。

泡茶的器具也因时岁而异。更早的时候是一口红釉头盆,后来是深蓝色玻璃茶具,再往后便用了一把高颈细瓷茶壶,嵌莲花缠枝纹,极古雅。但父亲更喜欢用紫砂壶泡茶,言其暑日不溲。那是一把钤有朱可心款的大号壶,松鼠葡萄,惟妙惟肖,乃父亲古稀之寿,大姨姐夫所馈。父亲常常于晚风中躺于竹椅上,岁月和汗渍的磨砺浸润,使每一根篾条皆呈深红色泽,包浆圆润,光阴之痕,历历在目。父亲的近旁,立一老式榉木杌,上置黄铜水烟筒和紫砂壶。穿巷风起,吹乱了父亲的白发,他的一双深邃的眼睛,看向巷口,那里是起点还是终点。父亲神情肃穆,缄默不言,但我知道,他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曩年,暑日甫至,一柄蒲葵扇足可挡却溽暑燠热。蒲葵乃南方乔木,里人多不谙,每有讹称其为芭蕉扇或蒲扇者,实则皆非。“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其物象意象并美,但芭蕉制扇,似乎鲜见。长叶宽柄若勉强成扇,携带既是累赘,实用价值几乎不存。倒是铁扇公主有一柄神奇的芭蕉扇,收展自如,挥舞之下,挟风带雨,荡涤火焰山酷烈炎热,顿生无上清凉。但这也是吴承恩的臆想,原不必当真的。

而蒲扇,故里倒是不缺。小暑之际,河湾浅滩处的香蒲已及人腰。择其粗壮而色泽老成者掐回,晾晒使柔韧,然后编织。东邻老妪经年做蒲包,手巧过人,于编制蒲扇亦熟谙。每年蒲韧之时,她们家的竹椅上,总搁着几柄新编的蒲扇。蓝印花粗布镶裹边缘,动摇起来,蒲草清芬四溢。蒲扇的弱点是过软,即便以竹篾贯穿为脊,使用寿命也不长,基本是一岁即翻新,颇为麻烦。故而,寻常人家多用蒲葵扇,筋骨和风力都为软塌塌的蒲扇所不及。

蒲葵扇一般都是从村里经销店所购,大小形制相似。考究的人家,用各色布条绲边,于美观而外,亦经久耐用。蒲葵扇一则著名的典故见于《世说新语》:“安乡人有罢中宿县诣安者,安问其归资。答曰:‘岭南凋弊,唯有五万蒲葵扇,又以非时为滞货。’安乃取其中者捉之,于是京师士庶竞慕而服焉。价增数倍,旬月无卖。”此乃典型的名人效应,如此看来,而今之网红直播带货,谢东山当为鼻祖。

蒲葵入画,任伯年有《蒲葵三鸡》图,一茎蒲葵高挺,层叠的叶面,筋脉勾勒历历。下置三鸡,色白,形态各异,生动传神。视之,耳畔仿佛如有风拂,篱圃田园风味俱得。敷色淡薄,而愈见素雅,人生况味抑或如是。髫年读父亲塾课《千家诗》,至唐人李嘉祐《寄王舍人竹楼》句:“南风不用蒲葵扇,纱帽闲眠对水鸥”,顿觉凉意轻袭之外,更兼舒心畅怀,襟带风云。

三伏天至,即便桑枢瓮牗之家,亦有趋凉散暑之良方。多数人家于时竹帘深下,窗挡低垂,远拒熏风炎气。虽则大暑,晨露却浓密,树叶草尖不堪重负,垂垂欲滴。若隐若现的蛛网,为满缀的晶莹露珠衬托而出,于晴光中尤其显目。

有瓜可啖。“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虽无如此风雅,但从园地摘回的白皮香瓜、青皮水瓜、凹棱海门瓜,以井水浸泡小半天,薄刀挥向,则及锋而开,嘎嘣有声,清凉四溢。人情苦暑,螗蜩噪鸣,但午睡是必需的,为下晚前往田间的体力劳作养精蓄锐。微微转潮的泥地,为汗液渍得暗红的篾席,铺地生凉,为活计所累的大人,舒坦躺下,未几,呼噜声起,震颤窗楣。村人形容为“烀猪头”嬉笑虐骂,尽在其中。

背阴的墙角,苔藓正暗暗蓄势,它们迫切渴望一场甘霖。车前从砖缝里挤出,厚硕肥大,铺展了半条幽巷。萹蓄依然占据着后坝,日渐老韧的茎身,已不似小满时节的水灵。莎蓢临水而起,褐黄花絮于热浪中低垂,须待晚凉,它们才会打起精神,招摇于漫天落霞之下。

细切的虫吟,从山芋地、花生地、黄豆地、玉米地里漫溢过来,单纯而又嘈杂,微渺而又浩博,切近而又遥远,令人神思恍惚,不知身置何地,今夕何夕。

“鹁鸪鸪——鸪,鹁鸪鸪——鸪”远处林子里,鹁鸪开始啼鸣,极具穿透力的叫唤,横亘田畴村庄。鹁鸪唤雨,亦唤晴。陆放翁“村南村北鹁鸪声,水刺新秧漫漫平”颇有鸟鸣萦村,余音不绝之致。而东风尽染,绿意盎然,秧尖破水之声,宛若在耳。元人杨维桢则云:“勃勃水西头,啼过东家楼”又给同一物象的鹁鸪,蒙上一层悲情色彩。

夜幕降临,不是骤然而至,乃一点一点地渗透,一如墨汁滴落于宣纸,慢慢晕染开。天空消退去明净的瓦蓝,由淡青而浅灰而深黛。吊吊虫(尺蠖)自槐枝间悠悠垂下,细丝晶亮,夜色空茫,哪里是它的栖处。流萤拖拽,一线亮带蜿蜒。《诗经》记述为:熠燿宵行。《月令》载大暑之初候,曰腐草为萤。如此思维,于今真乃匪夷所思。

竹床摆开,藤椅搁出,蒲葵扇拍得山响。喝茶,吃瓜,闲扯,说书,望天,数星,直到夜露初降,背脊嗖嗖发凉,乘凉的人们才慵倦地打着哈欠,自坝上陆续回转门庭。

木槿花开老了,牛筋草结籽,红蓼垂穗,虫鸣夹杂着金属质地,西南风中,长夏正一点一点地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