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朱是个漂亮庄,清清河水四周淌。
夏朱是个生意庄,东大河边行靠行。
夏朱是个勤劳庄,双双对对种田忙。
夏朱是个发财庄,大巷小巷布机响。
夏朱是个热闹庄,茶馆里有说又有唱。
夏朱庄别的都找到,就是找不到光棍郎。”
在夏朱村,听到沈爹和丁爹两位古稀长者跟我说起这首歌谣时,我颇为惊奇。
这两位长者,是土生土长的夏朱人,不仅识文断字,而且熟谙地方掌故,是夏朱村的刁书记特意帮我请来的。据他们所说,这首歌谣流传自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平白如话,朗朗上口,描摹出一幅风光美丽、商贸繁荣、民风勤劳淳朴、百姓安居乐业的水乡画卷。歌谣虽短,传递的信息量却颇为丰富,时间线恰与外祖父在夏朱的时间重叠,尤其是其中两点和当年外祖父的情形一一对上了号。一是外祖父当初在夏朱就是靠开行谋生的,所谓“行”,就是经营贸易的商行,“行靠行”,就是一个店挨着一个店,足见当初的商贸繁荣;二是外祖父有一手织布染纱的绝活,还会打一手好算盘,他这些技能应该得益于夏朱这个地方业态的滋养,纯农户不足五成,农工商齐头发展,不仅有“种田忙”,更有“布机响”,为他后来离开夏朱去做生意,最终落脚泰州城从事织布卖布的营生提供了可能。
歌谣中提到的夏朱村,让我苦苦寻觅了很久。我的外祖父、外祖母是夏朱人,我的母亲也在夏朱出生,夏朱是他们的衣胞地。最早听到夏朱这个地名,是从我外祖父那里,他总是念叨“老家在东乡夏楚”,他老人家已经离开我们30年了。从前大姨母喜欢跟我讲起家族的过往旧事,也经常念叨“夏楚”,可惜大姨母也已离世多年。二姨母今年91岁,年事已高,问其夏朱,只知在东乡。母亲虽在夏朱出生,但她只两三岁光景,就随父母离开夏朱了,对夏朱几无印象。
母亲后来倒是与夏朱有过两次短暂的交集。
她高中毕业19岁那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插队的风声已经刮起来了,外祖父外祖母怜惜小女儿,把她送到老家夏朱,暂住在禄根大伯家。禄根大伯的营生是开陆陈行,家里还织布、弹棉花,只是子女多,虽能糊口,日子终究清苦。幸亏姊妹中最小的桂萍成了母亲的好玩伴,可以消减些许难耐的寂寞。但终究过不惯,也不好意思给人添麻烦,想想与其提心吊胆地在这儿,倒不如顺应时势下乡插队去,母亲没过多久便自己坐船回泰州了。
再一次去夏朱,则是三年后,给外祖母送葬。当时母亲已经到徐家垛插队了几年,外祖母久病不治,享年才60岁,叶落归根,外祖父携着子女们一路行船,扶着外祖母的灵柩回到老家夏朱,进行了土葬。因此,夏朱,还是外祖母的埋葬地。一大家子一路凄凄惶惶,母亲除了感怀伤逝之外,更多了一份心事重重。外祖母的临终托付让她窒息得喘不过气来:“我走了,日子还得过下去,你爸爸剩了一个人,你要多尽孝心;你大姐夫去世后,大姐一个人带着孩子,孤儿寡母的,日子艰难,你得多多帮衬;你兄弟最小,才18岁,你也要能帮则帮。他们三个,我只有都交给你照应了!”这番话似千斤重,压在母亲的心头,母亲只有含泪点头,其实她那时也才不过22岁,还没有与父亲相识,一个人飘零在偏僻的徐家垛。此后,母亲穷其一生来践行她对外祖母的承诺,努力做一个孝老爱亲的好女儿、好妹妹、好姐姐。当年大家只顾忙着处理丧事,对夏朱的地理方位却模模糊糊,世事变迁,如今更是不辨南北,夏朱尚不知在何方,更别提当年的土坟到哪里寻找。
于是,寻找夏朱,成为我心中放不下的一个执念。
我默默地进行着我的寻访,经过多方打听和考证,一直到前些年,我才基本可以断定“夏楚”就是“夏朱”,夏朱村原属于姜堰沈高镇,前几年乡镇机构调整,沈高镇并入溱潼镇,现在夏朱是溱潼镇下辖的一个村。之所以大费周章,兜兜转转,是因为他们的发音误导了我,他们一致地把“朱”念做“楚”。不是他们念错,当地人至今还是这样的发音,不知是方言使然,还是其他什么缘故。
夏朱位于姜堰城北五公里,东临姜溱河,西望一片田野与冯庄相连,北依沈高老镇区,南接官庄。现在去夏朱方便多了,跟着导航从泰州到夏朱的路途有多个选择,但车程都不过40分钟左右。如果从姜堰出发,往北越过新通扬运河大桥,沿姜沈公路向北,不过数里之遥。我去夏朱,似去看望故人,非但不陌生,还似乎有着天然的亲近之感。这几年前前后后去夏朱村不下十次,我无意于做严格意义上的田野调查,更喜欢到村子里随意溜达,路遇一些当地的长者搭呱聊天,捕捉一些关联的信息。我有时近乎幼稚的痴心妄想,这些人中或许有谁曾经见过我的外祖父外祖母,甚至跟他们熟识。这样的痴想并没有成真,也很难成真,外祖父如果在世,该有110多岁了。好在每一次去,总有一些新的收获和发现。
第一次去,在姜沈路上驱车慢行,找寻夏朱的标识,忽瞥见路旁一个古色古香的小亭子,旁边竖立的大石头上镌刻着“夏朱”两个红色大字,笔力苍劲,颇有金石味,很是眼熟。定睛再看落款,是张舜德老先生的笔墨。张老是泰州著名的书家,谦谦君子,我曾与他有过数面之缘,他曾赠我一幅隶书:“岁月静好”四个字,他的字很有“骨子”,我很是喜欢。舜德老早已驾鹤多年,没成想在这儿遭逢他的书法,见字如面,老先生谦和的面容一下子浮现在眼前。后来请教沈爹丁爹,才知道沈、丁、张是夏朱的三个大姓,舜德老也是夏朱人,一下子觉得对夏朱又多了层亲近。
收获最大的是2021年11月的一个下午,在夏朱村与沈爹、丁爹的一席长谈,开解了我心中的不少谜团。巧的是,沈爹名叫沈舜昌,是沈氏家族中人,他的名字里有个“昌”字,论起来,他与我竟是平辈,虽然比我年长许多。从他嘴里我才知道沈家的辈分是按照“瑞文义方,荣禄遐昌,长发其祥,定国安邦”来排序的。确实如此,外祖父姓“沈”,名讳“禄枝”,是“禄”字辈,姨母曾说起过,长房的两位堂兄名字里都有个“遐”字,我的舅舅也应是“遐”字辈,不过外祖父好像并不拘泥于此,并没有给舅舅顺着沿用。
竖立的大石头旁是夏朱庄台的一条主干道——珠龙路的入口,这条路挺长的,沿路都是商铺,一家挨着一家,可以看得出曾经是小吃店、肉铺子、杂货铺等等,依稀可见曾经的繁华。只是商铺门大多关着,上面张贴的门神“秦叔宝”和“尉迟恭”已经褪了色,缺了角,有些老式的铁锁生了锈。一座小桥边一家剃头店在开门营业,剃头师傅顶着一头白发。街上行人很少,间或店铺门口的条凳上坐着几个翁媪,闲坐聊天。夏朱的得名据说源起于明朝初年,这座650多岁的村庄确乎苍老了,像许多里下河的村庄一样,越来越衰老,越来越安静。住家在商铺后面,一条条小巷里都是人家,以路为界,往南的小巷人家门牌上是“珠南路”,往北的人家则是“珠北路”。
珠龙路的尽头略略拐个小弯便到了夏朱大桥桥西,有个小停车场,泊着几辆私家小汽车。上坡便是夏朱大桥,这桥有年头了,桥栏斑斑驳驳的,“夏朱大桥”几个字也漫漶不清。桥面不宽,只能一辆汽车通行,但很高,因为桥下是航道,跨度挺大,目测足有50米开外。桥下流淌的便是姜溱河,夏朱人称之为“东大河”,河面宽阔,水流汤汤。姜溱河是夏朱的母亲河,生生不息的河流哺育了两岸的村庄。站在桥上,俯瞰两岸,夏朱村就像枕在这条大河的臂弯上。姜溱河流经沈高分为两支,汇集于夏朱村北的龙王庙,又继续向南流向姜堰。
在水运发达的年代,夏朱是个“大码头”。20世纪六十年代的地图上,在姜堰和溱潼之间只标有“夏朱”。从夏朱出发,可北上溱潼、兴化、东台等地,南下姜堰,东通洪林、娄庄、白米、海安,西达桥头,来往的木船络绎不绝,方圆二十里之内没有比它更大的村庄了。姜溱河流经夏朱的中心段有五六百米长,这一段沿河水面俨然就是一条水上商城,从北往南沿岸有粮行、鱼行、草行、木竹行、酒坊、豆腐坊、嫁妆店、铁匠铺等等,一家挨着一家。庄内主巷道上各种农用物资店、布店、熟食店、杂货店、油店等也是挤挤挨挨,此外还有行医的,专卖中药的药店三四家,私塾五六家,闻名遐迩。因而方圆二十里内的村村舍舍到夏朱来购货、读书、看病的源源不断,东边、北边两个大渡口往来不停、喧闹一片。我一边听着沈爹、丁爹的介绍,一边试图脑补还原夏朱当年的景象,这一幕,跟泰州当年的稻河、草河两岸是何等的相像!听母亲说过,外祖父后来举家迁居到泰州,先是在草河边涵东的石头巷落脚,参加织布互助社,后来又租了稻河边人家的房子安生,前店后坊染纱织布卖布,固然有为了生计之故,冥冥之中,沈家似乎总与河与水有着不可割舍的情缘。
关于夏朱的得名有三种传说。一说是沈万山的堂弟沈再生于元末明初避战乱迁徙而来,到现在已有21代。一说是太平天国时,天下大乱,苏州一个叫沈义忠的人躲在死人堆里逃出生天,逃难到夏朱庄定居下来,因在战乱中被人削去两只耳朵,人称“没耳公公”。夏朱庄是建有沈公祠的,名“修文堂”,20世纪50年代被夏朱中心小学征用,70年代被拆毁。还有一说,夏朱在东西两条姜溱河交界处南端,人们把这两条河称作两条龙,汇集后又有两条小河,从东西两边环抱夏朱庄,于是人们把夏朱庄比作龙口之珠。夏朱人为镇水患在两河交汇处建了一座庙叫龙王禅院,庙的大殿顶上塑有二龙抢珠样,珠是铜制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人称“厦珠”,渐渐流传为“夏朱”。村委会的陈主任很是热心,专程用电动车载着我到龙王庙去了一趟,我与庙里的妙法师攀谈了一会儿,方知此庙是2006年由沈高信众和企业主在旧址上投资重建的,前后两座大殿,东西关厢,在乡间这是不多见的大庙了,庙前果然是两河交汇,迤逦而行。
我无法断定哪一种说法的确定性,但可以推知,沈姓确实是夏朱最早的先民之一,前两种说法都不约而同提到了沈氏祖先,若干年来,繁衍生息,至今沈姓仍然是第一大姓,人数最多。我后来找到桂萍姨,许多说法也得到了印证,沈公祠确实有,她的小学就是在祠堂里上的,教室特别大,特别高。
夏朱的庄台虽然有些萧条冷清,却有成群结队的燕子在空中轻捷地飞掠而过,使我眼前一亮,这是一次春日造访的新发现。我从未见过如此聚集的燕子群,只见它们一霎飞到空中,一霎飞到檐下,一霎飞到远处的电线上,像一道道小小的黑色闪电。仔细观看,发现人家屋檐下几乎家家都有燕子窝,这些燕子窝口小身子大,一圈圈的燕泥牢牢地紧贴在檐下,让人不禁惊叹这小小精灵,居然能垒出如此精巧细密的安乐窝。近前的一只燕窝里呢喃声声,一只燕子忙忙碌碌地飞进飞出,原来窝里有几只黄口乳燕嗷嗷待哺,燕子妈妈在忙进忙出地觅食喂食呢。燕子是吉祥之鸟,在谁家垒窝就会给谁家带来祥和,让人看了不由心生喜悦。问及乡人,他们不以为奇,说年年如此,这些燕子窝都是好多年的老窝了,每年春天都有很多燕子飞来,还孵出不少乳燕,这些都是家燕。
似曾相识燕归来,前年的端午节,我带上母亲这只“旧时沈家堂前燕”去夏朱寻踪觅迹。凭着一些模糊的记忆,在珠南路的一条小巷子里,母亲依稀找到了她禄根大伯家的位置,正在狐疑不定时,对面有人出来张望,一问起来,男主人居然也是沈氏本家,论起辈分比我母亲还小一辈。母亲的猜测得到了印证,这里正是她禄根大伯老宅所在地,当初大家族前后两进房,都住在一起,进而推知,这里也是她出生的地方。只是禄根大伯老两口过世后,后人都去了姜堰城里,老房子早已易主。尽管如此,母亲还是十分欣然。
但,外祖母的坟还是毫无线索,无法找寻。
中国传统文化里,一向重视祭祀,大到国家,小到家庭。“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左传》里把祭祀与军事战争视为国家存续的两大支柱。至于一个家庭,祭祖也是一件庄严的大事,清明、中元以及过冬几个节令,在家中给先人供饭菜、烧纸钱、焚香祈愿是必备的仪式。这些祭祀活动是为了表达对天地、神明、自然界以及先祖的敬畏、崇拜和缅怀,究其深处,亦可视为是一种精神层面和传统文化的接续传承,也是维系“家国同构”的社会秩序使然。每年清明前,我都要随父母去老家徐家垛给祖父祖母上坟,也陪他们到泰州公墓给外祖父扫墓,一并给外祖母烧纸钱,每每遗憾外祖母在老家的坟无迹可寻。“七十不上坟,八十不扫墓”,民间有这样的说法,父母年岁渐大,我们年年都劝他们把这一干事交给我和小弟,他们却执意要亲自去,那些用来烧化的金元宝银元宝也一定坚持自己折叠,说这样才诚心诚意。
我常常觉得,母亲是外祖父外祖母的合体,她既继承了外祖父的机敏果敢,也继承了外祖母的勤劳贤惠,从她的身上,我似乎看到外祖父、外祖母的影子。
外祖父是一个有见识的人,我一直笃定地这样认为。他颇有老派家长的风范,在晚辈面前一向不苟言笑,我对他敬畏有加而亲近不够,以至于不敢轻易下笔写他。记忆中,他住在二布厂分的公房里,虽然逼仄拥挤,但是家具摆放整齐,一尘不染,我喜欢坐那张方方正正的太师椅,屁股特别受用。外祖父的话不多,要不拿一卷竖版的《三侠五义》在看,要不听收音机里说书,刘兰芳的,单田芳的。他只抽水烟,他有一个磨得锃亮的铜烟斗,他小心翼翼地添加烟丝,安安逸逸地抽烟,仿佛若有所思,不一会儿,烟斗里“咕嘟咕嘟”响起来。他极爱干净,只穿白色的棉布汗衫,洗好了一定要用开水烫,绝不能有泛黄的汗渍,即便破得满是小洞眼,也不丢弃,但再破,也一定是雪白的。长大后才明白,外祖父不仅是爱干净,他大半辈子以织布卖布为生,个中甘苦冷暖自知,自然对布格外爱惜。小学时候,我寄居在姨母家,靠近外祖父那里,偶尔会步行到他那里“打牙祭”,见我来了,他也不多言,但定会到食堂买两个大肉圆给我吃,那满口的肉汁香是独一份的。我对外祖父一直心存感恩,尤其感念他能让我母亲一直念书读到高中,在当时的女子中是罕有的。“知识改变命运”,在那个年代似乎颇有些反讽意味,但我还是偏执地认为,知识仍然赋予了母亲更多的生存技能和精神能量,使她总能在“行到水穷处”时,“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没有见过外祖母,小时候听到“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的澎湖湾”这些歌谣,总让我不免心生遗憾。我只在照片中看到过她,那是家中仅存的一张全家福黑白老照片,外祖母与外祖父并排端坐在中间,孩子们侍立两旁。外祖母50岁上下,头发梳得溜光水滑,衣服平整得不见一丝皱褶,面容端庄,眉目如画,很有些当家主母的气度风范。在姨母和母亲的嘴里,外祖母是一个极勤劳干练的人,从来没看过她忙碌的手脚停歇过。年轻时她曾经到上海打工,做过大户人家的帮佣,还做过包身工,与外祖父成婚后,家中内务都是她一手打理,井然有序,分毫不差。但也因之积劳成疾,得了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以致后来瘫痪在床,过早离世了。如今回望当年,她的离世或许也是一种解脱,不仅从纠缠不休的病痛中脱身,也没有机会让她看到,她的小儿子,很快和她姐姐一样,在更小的年纪到更远的高邮插队去了。
最近一次对夏朱的探访是在前不久端午过后,我驱车去往龙王禅院,把车停在龙王庙桥边,远远张望了一下。桥下应该也是姜溱河的支脉,河边的圩子和田野连成了一片。麦子刚收割了,田地上光秃秃的,赫然可见东一个西一个矮矮的土坟丘,散落在田野里,不少没有碑,没有字,什么记号也没有。几个农人在田地里劳作,土坟丘就在他们身侧,但他们若无其事,只顾埋头耕作,这土坟丘里埋葬的不知是不是他们的先人?天地悠悠,我没有怆然涕下,反而突然心中释然了。众生万物,谁不归于泥土?又何必拘囿于哪里的泥土?只要心中的存念犹在,就够了。
然后我驱车前往夏朱庄台,我试图沿河岸找寻当年的码头,外祖父曾经运过货,母亲曾经登过船。半道上,一位老太笑呵呵地向我招手,她坐在小板凳上,招呼我到她身边坐下。她衣服干净周正,耳朵上戴着金耳环,手腕上戴着银镯子,慈祥的面容使我想起了我的外祖母,于是坐下来与她聊起家常。我们三米开外,便是淼淼汤汤的姜溱河水。老太姓李,是个健谈通达的人,今年85岁了,60多年前嫁到这里就一直守在夏朱。老伴已经不在了,三个子女,一个在姜堰,一个在泰州,还有一个姑娘,就在夏朱庄上,每天中午来陪她吃饭,门口长的蔬菜正好给姑娘带回家。她告诉我龙船早就不开了,所以码头也早就不用了。这东大河里原来船都多啊,一眼望不到头啊,还有长长的大拖驳,大船行过的时候,掀起的浪头恨不得冲到我家门口。现在驳岸护坡做得牢实呢,但是行的船几乎没有了,人家都开汽车了,船太慢了。我问起她还有田亩吗?她说还有五亩地都交给村里统一安排,到时自然把收成折算给她。她说这样好,我拍手欢迎,我们老的现在种不动了,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了,你看,我的大孙女都跑到外国留学了。老人家始终笑呵呵的,很满足的样子,一个劲儿地说,我没得什么烦心事,现在的日子比从前好过得多啊!如她所说,来的路上,我特意开车经过一段乡村公路,路过一个高大的“为农服务中心”,好几挂大卡车在路上排着队,车上载着的是“久保田”收割机,还有粉碎机。车牌都是“赣”字打头,应该是村里统一请来收割麦子的,机械化作业让乡间的农活轻省多了。
作别了李老太,我上了夏朱大桥,站在大桥中央,可远眺,可俯瞰,可环顾一周,视野十分的开阔。78年前,正值壮年的外祖父,或许也曾站在这姜溱河边,徘徊良久,看水流汤汤淼淼,想象外面世界的广阔,为了逃避战乱匪患的多次侵扰抢劫,作为一家之主,他毅然决然做出一个重要决定:离开夏朱!举家离开沈氏祖祖辈辈的故土,外出“讨生活”!那一年,是1947年。
而今,年轻一代的夏朱人,同样在上演一幕幕《出夏朱记》。不过,时代已经完全不同了,他们不是如我外祖父那般,被迫无奈地外出“讨生活”,而是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主动地“闯生活”,融入城市,融入更广阔的天地。
水流汤汤,逝者如斯。水流淼淼,生生不息。姜溱河依然在桥下流淌着,河两岸新做了混凝土护坡驳岸,给姜溱河镶上了一道悠悠长长的银色花边。河坡的边地上,勤劳的乡人们种上了各式各样的蔬菜,碧绿碧绿的,散发着勃勃的生机。水流之外,更远处,无边无垠的,是广袤的田野,是更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