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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泰州日报

无心插柳

日期: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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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文学       上一篇    下一篇

初夏的阳光裹着蜜色的暖意,透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斜斜洒落。午饭后总爱沿着大楼旁的小河边散步,风掠过水面,低垂的柳丝蘸起圈圈涟漪,荡漾开去,又安静回来;枫杨枝头一簇簇“小燕子”果实振翅欲飞,翅尖还沾着春末的气息,欲把时光抖落在粼粼波光里;粗壮的榆树枝上翘着榆钱串子,在鸟儿的鸣叫声中由绿转黄再变白,静静演绎着生命的轮回。

记得月余前,我翘起脚尖,折下两枝榆钱。一枝迫不及待地撸进嘴里,久违的榆香在舌尖搅动,仿佛整个春天都在口里绽放。另一枝,则搭配了一条新折的柳丝,随手插进办公室一个矿泉水瓶子里。因临时出差几日,也就将这瓶“春色”抛在了脑后。不曾想到的是,惊喜就这样在办公室里撞见——待归来时,榆钱已枯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蝉翼,而柳枝上竟爆出颗颗嫩绿的新芽。一截枯枝静卧瓶底,一抹新绿向阳而生。朋友见状不禁调侃:“这像是瘦西湖里的‘枯木逢春’,是‘生死相依’的传说。”只见它们映着素白墙壁,在午后的阳光里铺纸作画,疏影横斜间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我索性买了一只翠绿花瓶,把它们小心翼翼地移栽进去,让这份意外的得来定格。

白墙前的翠瓷瓶里,榆钱与柳丝仿佛正隔着光阴悄悄对话。褪色的榆钱还凝固着那个午后的姿态,而新生的柳芽却在光影中慢慢舒展成了小小的帆。这组被我唤作“时光标本”的静物,原是随手撷取的一抹春色,却在无意间酿造出了美妙的诗意。忽想起元代画家倪瓒笔下的那幅《竹枝图》,新竹一枝,斜势秀出,枝韧叶嫩,舒展自如,逸笔草草间,便在素绢上勾勒出自然别致的韵味。就像这个花瓶里,枯萎的榆钱锁着旧日时光,新生的柳芽却勃发着当下生机,一动一静,一生一死,真是妙趣横生。每当伏案已久或精神倦怠时,我便端起茶杯凝望着它们,这枯荣交织的线条里,或许就藏着自然对生命的诠释:原来庸常琐屑的日子里,这般无心插柳的遇见本就俯拾皆是,只是我们总盯着心中的执念,忘了抬头看一看。

这份意外之美也让我想起“即兴插花”的妙趣——人们在晨露未晞的时候随意采撷一些花草,或是一剪带露的月季,或是几枝傲霜的雏菊,又或是一些不知名的野花野草,不循章法,随心插就。一份自然而随性的美就这样呈现,远比矫揉造作的设计更加动人。此刻,好像突然懂得了宋代窑工们的惊喜:在某次烧窑时,瓷器上偶然裂开的细碎裂纹,却被好事的文人们当成了宝贝。他们特意用茶汤养起来,让茶色日渐渗入瓷盏的肌理,让龟裂成为一种独特的美。原来造物者早就把各色的美藏在日常生活的角落里:如铁轨缝隙里钻出的小野花,在火车颠簸中绽放出倔强的美;又如老墙裂缝中探出的青藤,用绿意编织着生机漫溢的网;甚至连石板路上那只缓慢爬行的蜗牛,都在书写着属于自己的传奇——原来所有动人的美都是那么的自然,期待着一次偶然相见,等待着有心人去发现。

脑海里忽又浮现出陶渊明在东篱下采菊的情景。他手持酒杯徜徉在开满菊花的篱笆旁,或俯身端详,或附耳倾听,又或随手采下一枝别在衣襟上。起身远眺,云雾正从山腰慢慢散去,南山忽然就这样撞进了眼帘。这“悠然见南山”的刹那,没有刻意地去“寻美”,甚至连“见”字都带着几分被动——不是“望”,也不是“寻”,而是山水自然向一位平静的老人敞开了怀抱。正如他在诗中所言“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这“真意”何尝不是我在这榆钱、柳枝上看见的那束明媚的光?即便用再华丽的辞藻也难以说尽。当一切都不再需要“精心装扮”,而如这般“心中无山山自来”,或许才能明了,真善美从来不在精细的盘算里,而在一呼一吸之间。

当然,“魏晋风度”也不是每个时代都能达到的审美气度,但崇尚天然本真的“清水芙蓉”,却总能压矫揉造作的“错彩镂金”一头,起码在艺术审美领域是如此。清人龚自珍就十分可爱,他曾建了一座“病梅馆”,自己掏钱买了三百盆病梅,为其解去棕缚,让梅花慢慢恢复到自然健康的状态,用以批判当时文人画士们以“曲”“欹”“疏”为梅之美的畸形趣味。在他看来,梅的美应是自然舒展的姿态,而非人为扭曲的模样。其实人生亦然,当我们卸下层层沉重的包袱,不再为迎合而刻意的时候,反而能在素面朝天里遇见真正的自己。那份本我的光芒,远比任何修饰更加光彩夺目。

这番“无心插柳”式的感悟,让我更加关注自然界的一草一木,也让我尝试着更好地欣赏生活中的每一处细节。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缺憾也是一种美。当我们不再一味地追求完美,而是以自然之心顺应自然,或许才能放下紧张、焦虑、愤懑乃至失望,才能真正静下心来感受人生的美好和生命的意义——不在于紧握,而在于放下后的随性与洒脱。就像列车呼啸而过,窗外的风景正流淌成河。生活的真谛就在于此,不必刻意追寻,只需要带着一颗从容的心上路,那些日常中的小确幸,那些无心插柳般的相遇,往往是生命最好的馈赠。请放缓脚步,用心去感受这世界的美好与丰盈。

合上笔记本,夕阳正为瓷瓶勾勒出金边,枯萎与新生的枝条也在墙上投下斑驳清瘦的影子。此刻,窗外的新城河正将散落的云影揉成了一池碎金。目光再次落在那瓶榆钱与柳枝上,它们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丛盛开在路边的小花,像一只翩然翻飞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