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棵盐巴草
一晃,母亲离开我们已经十年。过去的十年,每当想起母亲,内心那种锥心般的痛和噬骨似的苦让我堪比过了一个世纪还久,可看着面前日渐老去的父亲,母亲的离去仿佛昨天才刚刚发生。
母亲是在下地干活的时候突然间走的。母亲走的那天(公历2015年6月30日),恰逢里下河地区的梅雨时节。犹记得,那天从早上8点左右便开始电闪雷鸣、暴雨倾盆,且雨点之大、雨量之多、持续时间之久若干年都难得一见。莫非老天爷也为母亲的遭遇动了容呢?
母亲走的那年才65岁,恰恰是享受天伦的开始。因为我和我姐都有了自己的家业,向来受母亲宠爱的孙子已读大学,老两口手头活泛,加之责任田流转给了大户,平时既无田间劳作之苦,又无家庭担负之忧,辛苦了大半辈子的父亲和母亲犹如冬日卸去泥耙(平田的农具)的耕牛,终于可以安安逸逸地越冬了。
可这世间不遂人意的事总是在不断发生,而且偏偏被母亲遭遇。母亲的突然离去让我真切体会到“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那种内心的自责、无助和焦虑。
母亲一生命运多舛,充满辛酸和苦难。幼时,受重男轻女思想的影响,外公外婆一连生了8个女儿。据说,后来外公听从高人指点,请来算命灵验的瞎子帮其占了一卦。待到外公报过生辰八字,瞎先生扒拉了几下指头,然后便向外公道出迷津,你若能在呼啸的西北风中将煤油灯点亮,今生得子的愿望就能实现。从那之后,外公彻底断了延续香火的念想,死心塌地把所有精力全都用在家中八位“仙女”身上。试想,那个年代,生在一个如此庞大规模人口的家庭,一日三餐僧多粥少的窘迫可想而知。
父亲与母亲成家那年,父亲19岁,母亲17岁。由于爷爷过早离世,父亲的家境本就贫寒,作为一位刚刚过门且尚未成年的家庭主妇,母亲每天除了要起早贪黑参加生产队里的各种劳动,还要为一家人的一日三餐操心、操劳。常言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为能填饱一家人的肚皮,母亲总是想方设法在一日三餐的锅中尽可能多地搭配青菜、番瓜、山芋干或者胡萝卜,目的就是增加食物数量。
生活中,即便吃再多苦,父亲也从无怨言。可看着日渐消瘦的母亲,除了无助,父亲总是把心疼的表情写在脸上。每回,母亲总是打趣地安慰父亲:咱天生就是那秋后田埂上的盐巴草——苦命。不过,哪怕常遭人踩踏,我们也要抬起头,向前,再向前。
尽管家庭条件艰苦,但母亲总是尽其所能地避免让我和姐姐跟着遭罪。小时候的我比较挑食,并且特别讨厌酸粥(菜粥)。所以,每次只要锅里加了青菜,开锅之后,母亲总是先帮我从锅底捞一碗纯米粥端放到一边。多年以后,奶奶才告诉我,那时锅里的纯米粥加起来也盛不满两碗。现在想想,那时的我是多么自私无知。
在我6岁那年,母亲响应国家号召,在父亲尚出门在外的时候,便主动到村大队部施行了结扎手术。由于没人照顾,外婆不得不丢下她3个宝贝孙子,踱着小脚从王家舍赶来照顾母亲。令人意外的是,手术过后的母亲,有近一年时间都不能下床走动。后来方知,由于母亲体质对麻醉的抗拒,近一个半小时的手术,是在母亲完全有知觉的情况之下完成的;加之手术过程中照明出了点意外,手术使母亲落下了肠粘连的后遗症。
母亲的遭遇让原本平静的家一下子蒙上了阴影。那可是个靠劳动挣工分吃饭的年代。病痛不仅让母亲丧失了劳动能力,而且将母亲整个人都折磨得变了模样。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向来要强的父亲,除了不舍,更多的是自责和无奈。为了使母亲尽快康复,那个时候,父亲隔三差五便要背着母亲往兴化、泰州和扬州四处求医,而且这一求就是十几个年头。
至今记得,我上小学的时候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每周三中午吃过午饭,一个人跑到五里开外的镇上的卫生院为母亲拿药,药是庄上一位在卫生院上班的姓唐的女医生事先帮忙从药房取好的。
应当是母亲手术之后的第三年,春节还未过完,由于长期的过强劳动,加上精神上的双重打击,父亲终于坚持不住也倒下了。后经检查,父亲居然被确诊为肝腹水。以当时的医疗水平,父亲患的无疑就是绝症。父亲确诊的消息对当时咱们那个早已经是风雨飘摇的家而言,简直就如同晴天霹雳。看着瘦得皮包骨头的父亲,母亲终日以泪洗面,奶奶则忙着求神拜佛……
印象中,与父亲差不多同一时间确诊的还有两个人,一位是当时镇上食品站姓周的站长,另一位则是我孙堡庄的姑父。后来,两个人都转院去了省城的大医院,而父亲则由于家里实在凑不出钱,只能继续在镇上的卫生院靠喝一位姓曹的老中医开的煎茶(熬好的中药)维持。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去省城看病的两个人相继都走了,而父亲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父亲能活着或许是个意外,但也从侧面证明了祖国中医的博大精深。
待到父亲和母亲的身体相继恢复,已经是分田到户以后好几年的事了。后来的日子,母亲一如往常的勤劳、节俭和精打细算,父亲则整日东奔西走,从无闲暇。为了支撑起我们这个曾经饱受苦难的家,父亲和母亲先后沰过砖坯、贩过麸皮、跑过运输、卖过水果蔬菜。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待到咱家的日子也像芝麻开花一样节节高的时候,父亲和母亲脸上也逐渐灿烂起来。
母亲尽管识字不多,但她明理、晓事。母亲讲出来的许多话就如同深秋刺槐树梢那经霜的老丝瓜,不仅筋道,且有回甘。“穷不熄志、富不癫狂。”这是我参加工作之后,母亲叮嘱我最多的一句,我至今一直铭记。
自从我儿子出生后,父亲和母亲的干劲显得比往常更足了。每年闲暇时光,父亲总会携母亲一起去北方的射阳小城干几个月爆米花生意。爆米花这行挺能挣钱,就是人比较辛苦。因而,每年冬季,我们总会想出各种办法阻止二老外出。只是父亲和母亲早就有了应对之策,他们不是以“牛扣在桩上也老”婉拒,就是以“在家身体会歇出病来”威胁。到最后妥协的只能是我们。
其实,爆米花的那点辛苦,相较于饱尝人间辛酸的父亲和母亲根本算不了什么,主要是每天大几百元收入的诱惑力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大了。所以说,二老在外的日子是累并快乐着。现在想想,作为子女,有时遂了父母的心愿,让他们能够保持心情舒畅、快乐,这倒也不失为一种孝顺。
尽管母亲已经走了这么多年,父亲闲时外出爆米花的习惯至今仍在延续。不过,今年父亲这棵母亲口中所谓的盐巴草还能否外出继续他的爆米花梦,我是得好好掂量掂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