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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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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虚此行

日期: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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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文旅       上一篇    下一篇

杜虎符

汉景帝阳陵博物馆

不虚此行

□张佳

火车驶过郑州,便有连绵的山脊涌过来,堵得满眼生翠。这是我第一次遇见西北的山,和长江边上一顶顶独立的小山包不一样,西北的山是一列列地来的,棱棱角角,筋骨分明,像博物馆里搭建的恐龙骨架。后来在秦皇陵,我见着满坑满谷的兵马俑,神情严峻,姿势挺拔,排列整齐,又想起了这些西北的山。

抵达西安,我推开一间叫作“汉中热米皮”的小店的门,油乎乎的把手,三两张塑料桌椅,白皮墙上贴着大红的菜单。滑目扫过,只认得大名鼎鼎的肉夹馍和热米皮,其余都是些需要靠想象和联想的菜名。比如菜豆腐,我想象它是青菜豆腐汤的模样;比如核桃馍,我猜想它是一个白馍馍里包着整颗的琥珀核桃;比如鸡蛋花干夹馍,我以为是热油炒过的鸡蛋像花朵一样塞满馍馍,或许带着些青椒就更美味了。

我立志要点满这一墙菜单,满足好奇心。肉夹馍我以前是吃过的,和西安本地正宗的比起来,我甚至更爱之前那些不正宗的。因为夹着的肉虽然满满当当,品质甚佳,却似乎只有咸香,单调了点儿。不过外面那两片白馍馍却点亮了我的眼神,我转着脑袋,绵长地品咂,酥松里有面的韧劲,焦脆中又带着麦子的干香。这是关中的烈日和秦川的风雨浇灌捶打出来的坚韧,是不同于江南烟雨浸泡出来的小麦的另一种风味。

正吃着,隔壁桌的客人操着当地口音要了一份菜豆腐。女店主应声端上来一个青花碗,我挑起脖子,伸长眼睛,碗里一座豆腐渣,冰山似的沉在清亮的汤水里。我皱了皱眉头,顿时倒了胃口。菜豆腐的“菜”在哪儿呢?

我盯着那客人,见他挑了一筷子小碟里的咸菜扔进豆腐碗里,再呼啦呼啦扒进嘴里,津津有味的样子,又生出些好奇。

我也抬手叫了一碗,顺带把其他那些不熟悉的都点了个遍。

原来核桃馍也是咸香口的,煎烤得金黄的馍面上抹着厚厚的核桃芝麻粉,掺杂着孜然、花椒等香料,是令人惊喜的味道。搭配的花生浆稀饭,更像一杯饮品,不见花生和大米,却同时兼具二者的香气。

原来,鸡蛋花干馍里夹的不是鲜香的青椒炒鸡蛋,而是一整颗卤蛋加兰花干子而已,没有绿色,没有汁水,于我是属于一次性体验的产品。

原来菜豆腐的口味果然还不错,亮点在于那口咸菜,腌渍过的萝卜丁,混着韭菜花和干红辣椒爆炒,酸甜鲜辣,拌入松软的渣状豆腐里,入味的同时,竟有一股清新之感。在原乡我从不吃腌咸菜,总觉着有股尘封的憋闷,不透气的腐朽味道。但这异乡的腌萝卜,却清脆生动,像是活生生刚从泥里拔出来一般。后来得知,汉中地处陕西南部,是西北的“鱼米之乡”,便难怪如此合口了。

探索完这家汉中小店,便老实回归了游客身份。

没赶上炙手可热的陕西历史博本馆的趟儿,只得退而求其次地选择了秦汉馆。倒腾了两趟地铁,耗时近一小时,好在见到了不少宝贝,不虚枉了此行。心又想着不能白来近郊,搜索到离此处不远有汉景帝的阳陵,于是打车前往。

这片阳陵的主人——汉景帝刘启,曾因削藩引起过一阵七国之乱。千年一瞬,苍苍莽莽,战火纷争早已化作了远山上一圈圈的年轮,静默着伫立。

同样静默着的还有土地下的那些殉葬品们。

顺阶而下,是幽暗的地宫,阳陵墓穴的部分葬坑被开发、开放,玻璃罩覆盖着,土坑里的石俑们密密挨挨地躺倒着。汉景帝的陪葬俑们更像是象征意义上的玩具手办,也是符合了景帝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不劳民伤财的贤君形象,而石俑们统一微笑着的面部神情,也暗合了《史记》中所载“文景之际,天下翕然,大安殷富”的社会状态。又一个千年之后,我们的子孙后代又会以怎样的蛛丝马迹来探寻我们这个时代的秘密呢?

拾级而上,是大片大片的荒原,平坦荒芜到奢侈。一望无垠,辽远空阔。土地裸露着,杂草一丛丛,一簇簇,忽高忽低,忽密忽稀,一派天然。在这里,人变得很小很小,像一粒尘土,隐入沙漠。这时,太阳已经西斜,干爽的西北的风拂过我的发丝,我变得和一尾野草一般高,一般细,我随着它们摇摆。更远处的大烟囱里升腾起股股白烟,它们一圈圈生出,又消散,仿佛是另一种形式的年轮。我想在这里待上一整个下午,待完一整段人生。

然而终究要回去。

回程的地铁上,经过一站叫“渭河南”,车桥下,稀薄的水,冰片一般碎在沙地上。这就是“泾渭分明”里的渭河呀。我睁大了眼睛,春夏之交,本应水草满陂呀,怎会如此“水落石出”呢?西北缺水,今终眼见为实。

西安人的快乐中最令我艳羡的,还是他们拥有碑林博物馆。

在市中心的文昌门下,如雷贯耳的书法名家们的真迹被永久保存在一面面石碑上,供习者赏学。西安的书法爱好者们,可以年年去,日日去,分分去,秒秒去。我曾经临摹过字帖的《曹全碑》便在其中,本想这次一睹真容,没成想,不凑巧,真迹闭关在新馆,我离开之后的一周才会全面开放。只能自我安慰,算是西安想要再次见到我的小小伎俩吧。

不过意外之喜是,在碑林博物馆见到了“小熟人”李静训的石棺,没有玻璃罩的遮拦,双眼几乎贴上了那著名的四个字“开者即死”。

李静训是一个殁于九岁的小女孩,她的外婆——隋文帝杨坚的女儿杨丽华悲痛万分,为她准备了价值连城的陪葬品。曾经,在北京的故宫博物院,我见到过属于李小孩华贵的珍珠宝石金项链,和巧夺天工的绿色琉璃瓶。而在西京的碑林博物馆,我又无限靠近了她本人。她小小的身体早已钙化,和石棺融为一体,留存于此。她见到过千年前的世界,见到了现在的世界,也将见证下一个千年后的世界,直到海枯,直到石烂。她比我们都幸运。

作为十三朝古都的慷慨气派就是很多石刻文物都直接裸露着,供游客零距离观赏。不知是否因此,李小孩的石棺上多出很多刀刻的涂鸦,这些“小龙”“凤忠”“刘光敏”“Dally”“葛杨留念”们出现在石棺边边角角的地方。这固然是破坏文物的行为,但千年之后呢,这些小龙和凤忠,也将成为历史的一部分,文物的一部分了。

文物,原先也只是个物。我突然想到秦汉馆里那个被玻璃罩保护得很好的杜虎符,在成为国宝之前,它曾被挖出它的农民的妹妹当作玩具把玩了好多年。

战国时,为王守陵的两个打鱼人,无聊时在一块石头上刻下了“后世的君子们,你们好呀”的文字。这块石头便不再是普通的石头,而成了文物,时间将文字发酵,便成了历史。

文字的自我发酵,又成了文学。在大兴善寺门口的旧书摊上见到一本1993年出版的《废都》,在西安读贾平凹很是应景,当即买下。

书里的场景和食物,出现在身边,触手可及的感觉很是奇妙,自己也仿佛活进了书里。和周敏一起在夜晚登上城墙,他在吹埙,我却听不见。耳边只传来呼呼的风声和现代乐队的喧闹声,霓虹幢幢。书里的人物随时可以登城,我们现在却需要买票入场了。

但城墙下的百姓生活却依然如故,一群放学的小孩儿,挂着书包,陷坐在城墙的凹槽里,甩荡着双腿,他们才不管屁股下的砖头是隋代的还是明代的,他们只伸着脖子眺望,埋怨自己的父母为何迟迟不来。

护城河的水玉带般荡漾,使我想起家乡的凤城河,到了该回家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