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上春秋
我向来对砖瓦这等粗物不甚在意。它们不过是些泥土捏就的方块圆片,经火一烧,便成了遮风挡雨的物事。然而在我和几位文化特派员在溱潼古镇湖西庄调研时,却教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些沉默的器物。
当我站在秋水庵台阶前,只见一色青灰瓦顶,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却不期然被这些瓦片吸引了目光。它们排列得那样整齐,又各具姿态,仿佛每一片都有自己的故事要讲。
“这瓦,可是我们湖西庄的特产。”土著湖西庄人古砖瓦收藏家张荣老师见我驻足观望,便自信地笑道,“镇江金山寺的砖瓦,听说还是从我们这儿运去的哩。”
我自然是不信的。砖瓦这等粗笨之物,何至于千里迢迢从这水乡运去?张老师见我面露疑色,也不争辩,只引我去看他家老屋的檐下。那里堆着些残砖断瓦,他弯腰拾起一块递给我。瓦片沉甸甸的,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润,背面赫然刻着“溱潼”二字,笔画深峻,清晰可辨。
“这瓦,比我爷爷的年纪还大。”他用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像是在抚摸一个老友的脸庞。
湖西庄的砖瓦窑,据说已有千年历史。张老师说他小时候就见过窑工们制砖瓦,那手艺之娴熟,令人叹为观止。泥土在他们手中,仿佛有了灵性,三两下便被塑成各种形状。他们的手掌宽厚粗糙,布满老茧,却能在柔软的泥坯上刻出精细的纹样。
最令我惊异的是那些古瓦上的图案。有麋鹿的,有游龙的,有凤凰展翅的,还有刻着“自力更生”等字样的。张荣老师告诉我,这些图案并非随意为之,而是各有来历。麋鹿瓦多见于唐宋时期的老屋,那时溱潼一带水草丰美,麋鹿成群;龙纹瓦则多出于明清,皇帝老儿喜欢龙,民间自然也要效仿;至于“自力更生”瓦,一看便知是20世纪60年代前后的产物了。
“瓦片上的花样,比书本上的字更实在。”张老师说着,从墙角翻出一块残缺的龙纹瓦递给我,“你看这龙,活灵活现的,比那些画册上的还要精神。”
我接过瓦片细看。那龙确实栩栩如生,五爪张开,鬣发飞扬,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瓦飞去。瓦片青灰底色上,龙身泛着淡淡的釉光,历经百年风雨而不褪色。
“这是‘五爪龙瓦’,”张老师压低声音道,“从前只有官窑才能烧,私窑烧了是要杀头的。我祖爷爷那辈偷偷烧了一窑,藏在夹墙里,直到改朝换代才敢拿出来用。”
我闻言不禁莞尔。这小小瓦片,竟也承载着如此沉重的历史。权力的更迭,制度的变迁,乃至百姓的生死,都在这泥与火的产物上留下了痕迹。
张老师邀我们文化特派员去看他们庄东北边的老瓦窑。由于环境保护,那窑已经废弃多年,窑口长满了野草。他拨开草丛,露出黑黢黢的窑口,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这窑,我爷爷那辈就在用了,”他说,“烧出的瓦,比现在的结实多了。现在的年轻人,图快,火候不到就出窑,哪能经得起年月。”
我蹲下身,从窑口摸出一块残瓦。那瓦呈青灰色,敲之有声,清越悠长。他说,这是湖西庄砖瓦的特色——“声如磬,色如铁”。古时建庙宇楼阁,多指名要湖西庄的砖瓦,就是看中了这经久耐用的品质。
湖西庄上人家盖新房时,总要去老屋上拆几块古瓦,混在新瓦中铺在屋顶最高处。问他们缘由,都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为的是让新屋也有老屋的稳重。这习俗看似迷信,细想却不无道理。那些历经风雨的古瓦,确实比新瓦更多一份沉稳的气度。
在我们去老瓦窑的路上,张荣老师带我结识了一位姓田的老窑工,说他家的瓦窑已经传了五代人。老田告诉我,制瓦最关键的是选土和烧窑。湖西庄西边有一片黏土地,那里的土质特别适合烧制砖瓦。取来的土要经过反复捶打、揉捏,排出其中的气泡才能入模成型。烧窑时火候的把握更是全凭经验,多一分则瓦片过脆,少一分则不够坚实。
“现在的机械瓦,一天能出几千块,”老田叹了口气,“可哪比得上我们手工慢慢做出来的结实?”
老田回忆说:他们做砖瓦时,将揉好的泥团摔进木模或烧制好的砖模中,手腕一转一抹,多余的泥便被刮去,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脱模后的瓦坯排列在晒场上晾晒,远望去像一片片等待检阅的士兵。
不知不觉已到黄昏,我站在张老师家的平台上,俯瞰整个湖西庄。夕阳的余晖洒在层层叠叠的瓦顶上,那些古老的图案在光影中若隐若现。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与暮色交融在一起。我突然觉得,这千百年来,湖西庄的砖瓦窑虽然烧制了无数砖瓦,但最伟大的作品,或许就是这个在砖瓦庇护下生生不息的村庄本身。
临走时,张荣老师送了我一块“自力更生”瓦。那瓦已经残缺,但四个字依然清晰可辨。“带走吧,”他说,“别看它现在不值钱,过些年就是古董了。”我接过瓦片,感觉沉甸甸的,不知是瓦本身的重量,还是它所承载的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如今那块瓦就放在我的书桌旁,每当我伏案写作感到疲倦时,便抬头看看它。那粗糙的表面,朴素的图案,仿佛在无声地讲述着一个关于时间、关于坚持的故事。只是不知道,千百年后,是否还会有人像我今天这样,对着这些瓦片,发思古之幽情。
瓦上的春秋,终究比纸上的更为长久。这便是湖西庄的砖瓦,卑微如泥,却又永恒如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