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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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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时光的褶皱里打捞文明的重量

日期: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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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文评       上一篇    下一篇

在时光的褶皱里打捞文明的重量

——读《人间小满》有感

□单玫

节气,是中华文明在农耕生活中与自然对话的时间标尺,也是时间诗学的一种文化刻度。夏红卫的散文集《人间小满》以二十四节气为纲,构建出一个融合经验记忆与文化回响的精神宇宙。在这部作品中,节气不仅是时序的转换,更成为一种观察世界、抚摸文明肌理的文化视角。

夏红卫的文字具有独特性,其内在的韵律与农耕文明的呼吸节奏天然契合。这位茅山之子善于将民间方言、农谚俚语,嵌入现代汉语的语法肌理中,在词句间重构出诗性叙事的经纬。他的文字不追求雕琢的精致,而更接近于庄稼人的“随口之语”与“大地之音”。在这些语言片段背后,是一种长期与土地相濡以沫的文化记忆,是从“耕读传家”与“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的中国传统观中,自然流出的思想泉源。在看似粗粝的表皮下,蕴藏着晶莹的思想胚芽。这种返璞归真的叙述方式,通俗活泼、自由率真,极具音律之美,直抵生命经验的澄明之境。读他的文字,常让人产生一种诵读远古诗歌的错觉,似可谱曲吟唱。

在《芒种》篇中,作者将“菩萨”还原为“愿为旁人做事的凡人”,这一表述呼应了禅宗“即心即佛”的思想传统,也隐含着从神圣回归世俗的人文主义态度。节气在此不仅是农时节点,更是思想触发器,激发了对伦理、宗教与生命本体的反思。《秋分》中的雷霆象征化为“道德之剑”,这一自然与道德的类比,不禁令人联想到《礼记·月令》中将节气变化与政治伦理相通的思想方式,显示出节令在中国文化中承担的秩序维持与心性修养的双重功能。

值得注意的是,《人间小满》在结构上采用了以节气为篇章的划分,并且从夏天开始进行讲述,这样做实则回归了中国传统的时间叙事模式。在农耕文化中,时间从来不是抽象的线性进程,而是循环往复、与天地共振的“天人合一”的实践范畴。每一节气,不仅预示着自然环境的变化,也承载着人伦礼俗、饮食习惯与生命节律的变迁。《白露》中“爱永不老去”的表达,便是将气象变化与人类情感联结的写法,其背后隐含的是“情景交融”与“物我一体”的传统审美逻辑。

摄影师善于取景,而夏红卫则是用文学的镜头捕捉被忽略的生活之光。他以本雅明所言的“漫游者”身份行走于乡村的巷陌与田垄之间,从儿童视角出发进行现象学式的“还原”,这种视觉降维恰似悬置,将成人世界的认知结构悉数涤净,让乡村图景在稚拙的目光中重新显影。呈现出未经社会秩序整饬的世界本貌。夏小满这一形象,不仅是作者的自我投射,更象征着一种文化摆渡者的角色。他看着父辈们井井有条地打理着日子;看着乡邻们或喜悦或艰难地过着生活;在《诗经》古籍里咀嚼回味;在草木荣枯、耕种收获中明白生命的价值;在节气轮转的褶皱里,他窥见的不只是物候的变迁,更是先民们在日月盈仄间镌刻的生命诗学。他既是“田间的吟游诗人”,也是“民俗的记忆使者”。

想要进一步打开视野,深化情感,最好的方法便是描写人物。二十四个节气,二十四篇文章都是独立成篇的,可是有几个人物却贯穿始终。作者构建的村庄宇宙中,给人看病的吴先生与教书的夏先生构成了村落社会的文化轴线。他们是知识与信仰的承载者,亦是传统乡村社会礼制与伦理的维系者。他们是村庄的希望与未来,在生老病死的仪式中守护着集体记忆的圣火。仁雪、仁月们的姓名密码,恰似刻在文化基因链上的隐性编码,在现代化浪潮中倔强地闪烁着。夏红卫的笔触深入到每个灵魂的褶皱,在看似闲适的田园牧歌下,揭示出存在主义的生存困境,那些在传统与现代夹缝中辗转的身影,何尝不是人类文明转型期的集体缩影呢?这些人物与节气一起构成了村庄的文化图谱,是“农业文明中的精神星座”。他们的存在,见证了“文以载道”的中国传统在当代的延异与再生。

书中关于拾穗的隐喻,既是田间日常劳作的再现,也是作者精神考古学的象征行为。当拾穗者们俯身在麦田里捡拾麦穗时,作者正努力地把快要丢失的中国文化一点一点地捡起来,在时光的沟垄里打捞着文明的遗穗。这种拾穗已超越了农业意象,升华为对精神原乡的考古发掘。米歇尔·德塞托在《日常生活实践》中说过:通过微观叙述的方式,小人物、小动作、小习俗可以抵抗宏大叙事的失语。《人间小满》的书写方式正是如此,以微小的节气、琐碎的日常为入口,拼接起一幅宏大的文明残图,唤起现代人对“精神原乡”的再想象。

这部作品,也印证了哲学家伽达默尔所言的“视域融合”理论:只有深入传统文化的内部,理解其中的语境和价值结构,才能真正理解当下并重构未来的文化认同。在城市文明日益加速、人与自然关系愈发疏离的当下,《人间小满》以节气为文化减速带,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慢时间”的精神庇护所,使我们在繁杂中重新聆听大地的心跳与岁月的低语。

夏红卫走出了村庄,却从未真正离开。他以拾穗者的姿态,拾掇的不只是麦粒,也是文明的碎片。他的写作,不只是抒情的田园牧歌,更是面对时代疾风中的一种温柔而坚韧的文化抵抗。他让我们意识到,节气不只属于农历与农事,它也属于我们的精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