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进城与返乡之间
——杨明长篇小说《月上高桥》读札
□周卫彬
很多长篇小说的初试者,都把自身的经历作为审美对象,却滑入了复制人生履历的沼泽,那里有诸多历史信息甚至隐私,但唯独没有故事,不要忘了,小说其实起源于“匮乏”。当我读完了杨明这部长篇小说,似乎有些明白,他何以采取散点叙事的方式,因为他试图在每个人物身上,都投以最初的那一瞥,对过往的人与事,以唯一的方式和状态,进行了重新安排,闪动着生命重构的光芒。
这部小说几乎可以看作为一部改革开放史的缩影,但细究起来,又不仅仅如此,从离开故乡,到最后回到故乡,王浩明并没有在高桥以自我丧失为代价,而求得衣锦还乡。杨明似乎在写作中意识到,小说不仅仅是历史的产物,而是具有独立的文学维度。这是一个作家展示其思想光芒,构成作家主体性的时刻。杨明试图表达的是一代人“进城”的经验,但不是肤浅地呈现,而是以独特的一手经验,完成了对20世纪80年代以来个人生活史的塑造。这种一手经验不同于对一时一地的想象,而是以对自己真实生活的描述与重构,来真正“占据”一个地方,因此“高桥”之于“王浩明”,是经过省察之后的人生,尽管杨明仔细研究了那个年代的经济、人文,乃至细化到某个大事件,如某场龙卷风造成的重大损失记录,但这些新闻事件,只是为了增强历史现场感,他想要展现的,一如罗伯特·诺齐克所言“是我们自己的生活,而不是他人的生活。”
在这部小说中,人物既是历史的存在物,又在某一刻,走出了时间。王浩明可以选择在相对稳定结构乡土社会中,重复父辈的农耕生活,但是他还是离开了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走向城市,尽管是落榜而被迫的选择。事实上,王浩明的故乡,已经不是“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前乡土社会格局,而是逐渐成为一种“可变的存在”,正如来到沪上的王浩明正处于村上春树所谓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尚未牢固确立”,“精神在无边的荒野中探索自由、困惑和犹豫”的状态。新的环境与身份,一方面给他带来精神上的愉悦,同时也带来苦闷和焦虑,纵观他在高桥的皮匠生涯,基本上处于孤独的边缘人状态,加之孙少平式的书生意气,颇有一些郁达夫笔下“零余者”的色彩,但惟其如此,他才不仅仅是被生活所迫的奋斗者,而是充满各种可能性的文学形象。正如萨义德在《回到语文学》一文论及简·奥斯丁时说,真正的小说“绝不可能还原成只是社会、政治、历史和经济力量,而是相反,它们处于一种尚未解决的辩证关系,同时,处于一个明显依赖于历史而又不能还原为历史的位置。”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必须看到王浩明的“文学青年”身份。他身上那种既优柔寡断,又不安于现实的气质。对于王浩明而言,文学是以必然之物的姿态出现的,它唤醒了那个像“浮桥”一样的青年,让他走向更为广阔的世界。尽管改革开放为王浩明们提供了许多选择的可能性,但小说中很多人最终甘于成为现实的磨损之物,因为当他们站在历史的转折点上,他们的内心对世界的看法是不清晰的,他们并未意识到,广阔世界的大幕已经拉开。此时,“文学”与“现实”的关系,变得非常迫切,当理想为现实所阻碍,文学为王浩明们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文学使他们个体的精神性得以从枯燥、乏味的生活中稍稍探出头来,不至于麻木地完全被现实左右。通过不断地阅读、学习,王浩明渐渐意识到,只有对世界、对人生的理解更广大、更丰富、更透彻,才有可能对自己的处境,作出较为清醒的、更高意义的判断,才会心平气和地面对生活中种种艰难与挫折。这种可能性也凸显了20世纪80年代的人情世故与精神追求,特别是对“爱”的理解过程,从徘徊犹豫走向果敢清晰,这是一个人从物质的匮乏中走出来,精神逐步自我完善的过程。
人不仅是历史的零部件,也是独立的个体,从外在来看,就是停止流浪状态,而趋于稳定。王浩明很艰难地从农耕社会中走出来,最终又放弃了城市人的身份,但他似乎终于可以放下某种重负,以一种内在的形象,面对城市与故土。这是从农民到知识分子转变的过程,更是一个人不断自我反省的过程。这种内在化,不是因为外界所迫而离群索居,而是源于由文学而来的精神上的内视,那是一种强大的生生不息的力量。尽管在这个过程中,他也会感到彷徨,却又非常清晰地对未来的想象保持某种笃定,这种放弃既有眼前利益,而转向对远景的向往,对人本身的价值与意义的探寻,是一种非常重要的文学形象特质,因为正是在主体的丰富性中,王浩明为“同时代性”提出了属于他的声明,阿甘本在《何为同时代?》文中说:“同时代性也就是一种与自己时代的奇异联系,同时代性既附着于时代,同时又与时代保持距离”,“因为这种境况,他们才比其他人更有能力去感知和把握他们自己的时代”,唯有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属于其时代的人,才是属于文学意义上的人。
小说有个细节颇堪玩味,百无聊赖的王浩明抓起水泥地上“通体褐黄透亮的蚂蚁”,看它四面突围,此处的“突围”亦有自况之意。而当他想起从事的工种,仅仅是一双皮鞋几十个工序中的一个流水线环节,他继而发出浩叹:“这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一门手艺。这样下去,改变不了现实,更改变不了人生!”从“蚂蚁”到“工种”,我们可以视为一种隐喻:从命运的突围,到人生的自觉追求。这种远距离将自身命运视为审美对象的方式,乃是一种现代性的“游离”姿态,按照柄谷行人“内在的人”的观点,风景只有那些不关心外部的人才能获得,表现在王浩明那里,很多人已经在改革开放初期获得物质条件之时,王浩明并没有竭力想挣脱和超越他出身的阶层,而是从对相距较近人群的观察中,回到人的本体性思考,即自我如何认知世界,以及追求何种价值。因此,小说中有许多无以名状的孤独体验,这些构成了小说中的诗性成分,溢出了习焉不察的日常,预示着巴赫金所言的“人的形象开始移向私人生活”,最终,在不同人物命运的耦合中,形成了重新结构的自我。
也就是说,杨明的写作目的,不在励志史,而是回到文学的本真性,是对“我”的重新发明。事实上,很多小说因为局限于个人封闭的经验,而失去了真正的个人史,所以雷蒙·威廉斯在论及传统与现实主义的检验准则时说,“具体地表明从思想到感情,从个人到社会,从变动到安定之间的生气勃勃的互相渗透关系。”也就是说,小说塑造的“我”,某种程度而言,是一个“有意义的他者”的形象,既是讲述者,也是见证者,既有自身的缺陷,又在社会的变化和命运波折中,承担起人本身的责任。王浩明既经历过封闭的前乡土社会,也徘徊在现代流动性的伦理格局中,由此在小说中构成了“本真性伦理的转向”,查尔斯·泰勒在那部著名的《本真性的伦理》中说,“这是当代文化的大规模主观转向的一部分,是一种新形式的内向(inwardness),我们以之视自己为具有内部深度的存在物。”王浩明从皮匠到律师,并不是在反抗命运,而是始终以敞开的姿态,与外界的人与事进行对话,这种对话关系,迫使他在徘徊中自省,在自省中明辨,从而形成自我教育,这既是他后来为刘老师辩护的深层动因,也是现代社会给予王浩明的思想启蒙:人可以通过主体性的实现,来创造自己的生活。
这也让我想起海德格尔所言的“存在”,不仅是真实的生活,还是对生活可能性的“发现”,从进城到返乡,杨明提供了一份属于他的样本,转型期的环境、成长、遭遇等等,那是从本体论的更高层面,进入自身的现实,从而召唤小说美学的降临:以一种游移的姿态,重建生存的尊严与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