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0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泰州日报

父亲的谷雨

日期:05-09
字号:
版面:第A04版:文学       上一篇    下一篇

父亲的谷雨

泡桐树落下紫色花瓣的时候,父亲正在堂屋专心刨着木板。刨上一阵后,他抓起木板,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看是否刨得平整。很快,父亲坐了下来,点上一支烟,对着刨好的木板吐出几缕烟雾。父亲的成就感,和我一口气解出十条数学题差不多。

气温到底高了,不一会儿,父亲感觉到后背有汗,他脱下有些破旧的劳动服,露出了里面的汗衫。父亲制作的是两把椅子——准备组装了。父亲不打算用一根钉子,他要让榫头与卯眼结合得天衣无缝。

这是立春以来父亲醒得最早的一天。父亲信奉“早起三光,晚起三慌”的信条,认为慢工才能出细活,即使是制作不算复杂的椅子。椅子是给家里做的。过日子,来人到客没有几把像样的椅子说不过去。上一年高考后,老师家访,通知父亲,学校同意我去复读,插在应届班里。因为没有椅子,那位老师只能坐在狭长的条凳上,这让父亲很是愧疚。

很快,两张白身子的椅子已经做好,父亲试坐了一下,感觉很舒服。父亲准备闲下来刷点漆。“你先坐着做作业!”父亲对我说。自从大哥进了供销系统,父亲母亲便把重点放在了我的身上。在复读班我是努力的,期末成绩排到了班级前五。“别骄傲,你可是学过一遍的呀!”父亲提醒我。

我没有骄傲。此时,和父亲起得一样早的我正在屋后背历史。那时的我不懂学习方法,只知道死记硬背。好的是我记忆力惊人。我旁边的菜地,母亲已经拾掇妥当,虽说没有下雨,但空气里却弥漫着水汽。韭菜、黄瓜等蔬菜长势喜人。那些攀爬在架子上的藤蔓给足了母亲面子,呈现出一片盎然的绿意。

父亲托人带了口信,让大哥有顺便船时带回家一袋四十公斤的尿素还有一壶煤油。尿素是给家里麦子用的,而煤油是给我用的——镇上经常停电。父亲做梦没有想到,大哥干了两年,已经是供销社生产资料门市部经理了。大哥的“成功”让父亲相信,他的二儿子也不会差。

尿素到家的当天,父亲就迫不及待地去了田里。田垄上到处是麦子青涩的气息,一只布谷鸟在田间飞过,发出清脆的叫声。麦子已经进入孕穗期,这是关系到麦穗大小、麦粒多少的关键期。此时充足的水分、适宜的温度,对麦子的品质至关重要。父亲不时抬头看看天空,他担心刮西北风,担心麦子倒伏。“人勤地不懒,麦壮不怕风。”父亲戴上手套,将随身带来的二十斤尿素均匀地撒在了麦田里。

吃完早饭,我来到学校。校园里正弥漫着紧张的空气,两个多月的时间对我来说还是有些短——我在数学上欠的债实在太多。对于上一年的落榜,我还是心有余悸的。那时我太贪玩,甚至,我还拿了父亲的木工铅笔,偷偷给班主任画了幅造型夸张的漫画像。班主任发现后,在父亲跟前告了状,说我“心思不在正道上”。果然,预考我就被淘汰了。我清楚地记得,父亲脸色阴沉,就像遭遇了一场倒春寒。复读后,随着我成绩的攀升,父亲的脸先是阴转多云,接着又多云转晴。

学校大门左边的花圃里,两棵桃树正开着粉嫩的花,据说这两棵树不结桃子,此刻吸引着不少目光。我想起了“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成语,用它来形容我的数学老师全爱东非常合适。此时的他,正在讲解一道立体几何题,我们都沉浸在全老师打造的数学王国里,目不转睛。黑板上粉笔画的线,笔笔直直,让我想起父亲做工时弹的墨线。

中午放学,我看到了虹桥东巷的几个准备去田里挖荠菜的女人,她们拿着小铲锹和小网兜。甚至,有个叫香桂的,怀了孕,挺着大肚子也想跟着去凑热闹。母亲没有这个闲情,她要在自己的菜地上苦心经营:除草,翻地,浇粪。过了谷雨要种花生,花生种后,苋菜又该上场了。苋菜种子比菜籽还小,母亲总是放在不穿的袜筒里。苋菜种撒在翻耕过的地上,一场雨就能让它们崭露头角,勤浇水,会一天一个样。苋菜叶子可吃,茎老了能做苋菜馉——这是我们家下饭又解馋的菜。

从厂里归来的父亲,吃完午饭,戴上老花镜,锉起了锯子。锉完锯子,父亲连伸了几个懒腰,他站了起来,准备去田里看看,正好醒醒瞌睡。外面刮起了不大不小的风,“谷雨刮大风,麦子减收成。”父亲似乎在默默祈祷着什么,就像我祈祷考试顺利一样。我理解父亲:不到麦子收获的那一天,什么都是未知数。

从田头回来的父亲,在家门口的草堆上揪了一把稻草,擦掉了粘在胶鞋帮上的泥土。父亲擦得小心翼翼,就像我用橡皮擦去试卷上做错的地方。父亲对母亲说,麦子挺壮实的,不碍事。

气温不断飙升,青春期的麦子迎来了恰到好处的温度湿度。麦子们很自律,拼命地灌着浆,麦粒一天比一天饱满。每天,我和父亲都起得很早,一个去学校,一个到田里。我们约好似的,都想用一场艰辛劳动迎接夏季的到来。我们坚信,谷雨之后,生命里不会再有倒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