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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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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文字守护手工时代的密码

日期: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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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文事       上一篇    下一篇

用文字守护手工时代的密码

——读刘仁前非遗散文集《这一凿,生命如花》

□李明官

晨昏的巷道、有节奏的敲钉声、木花四溅——木船制作;一副针线、青色底布上,花木丛生,鸟鸣于春,虫吟于秋,栩栩如生——青布挑花;一张几案,五色面团,形态各异、惟妙惟肖的造型——捏面人;一双嶙峋之手,精雕细镌,砖瓦生花——砖雕;乃至秧田里响遏行云的一声歌吟,屋梁上喧闹不休的说唱……

这些行将消失的职业,皆于此一册次第呈现。

这些非物质文化遗产(手工业),一如市井交响,它们交织汇集,重构了往昔烟火日常的丰富多彩。然而,随着工业文明的浪潮汹涌而至,这些农耕文明下的特定产物,正逐渐为时代的波涛所吞噬。从此,或许只能在忆念的滤镜下,隐现其曾经温暖而模糊的轮廓。设若不去抢救性的保护,就细微而论,会自此断却延脉;就宏阔视之,则是一个民族独特的文化符号的消亡。

因此,记录留存曾经的辉煌,显得尤为迫切。

刘仁前新著《这一凿,生命如花》当是背负着这个信念的。其意义,不惟挽留那些业已朽蚀的榫卯和远逝的陈年,更在于唤醒我们对文明根源的记忆,让那些曾经照亮我们生活的手艺之光,重新照彻我们日渐迟钝的身心。

开篇的溱潼会船,即带给我们一场视觉盛宴。

“现在的每年清明节,只要你到溱潼来,你都能在溱湖之上领略到万舟云集,旗幡猎猎,竹篙如林,鼓乐声声,游人如织,呐喊如潮的壮观与激昂。”溱湖之浩渺,花船之富丽,贡船之堂皇,无不令人叹为观止。静态的描摹已然使人惊羡,动态的刻画更为人心驰神往:“只听得铜锣鸣响,‘咣——咣——咣——’参赛的船只汇聚到指定区域,集合待命,选手们个个凝神屏息,只等出发令响。随着‘咣!’一声重锤落到铜锣上,你会看到众船齐发,有如离弦之箭。选手们使出浑身力气,挥动着手中竹篙,口中‘下!下!’喊声不断。一条条赛船,犹如蛟龙出水,在湖面上飞速翻腾,穿行向前。这时候,湖岸边观战游人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看上去比赛船上的选手们还要紧张呢”。

溱潼会船,以其宏阔的场景,独特的表演,精彩的比赛,已然成为清明时节姜堰溱潼地区民俗活动的标识。但刘仁前并未浅尝辄止,叙述表象,而是深入肌理,挖掘细节。他漾开一笔,详述赛会船的一应程式,选船、戏水、铺船、赴会等,举凡七八种,条分缕析,丝丝入扣。设若没有过细的实地采访,不下足先期功夫,怎么可能有如此详实的史料,鲜活的素材。这是一个优秀作家的敏锐使然,亦是不泯的良知对传统手艺的敬畏。

在漫长的人类历史进程中,非物质文化遗产宛如一颗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不同地域的文化脉络里。

地处里下河腹地的兴化,这片被水泽滋养的鱼米之乡,有着两种独特的声音世代回响。一种是从田间地头传出的劳动号子,林湖秧歌、茅山号子、窑工号子等,以其明快的节奏和鲜活的生活气息,回旋于劳动者身边;另一种则是由文人雅士创作,带着几分超脱与闲适的《板桥道情》。作为民俗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们一个根植泥土,一个源自书香,集“雅”“俗”于一体,构成了兴化文化的独特脉络。

刘仁前这种抢救性记录,不是简单的技艺存档,而是通过场景还原、口述史整理,构建起完整的民间文化谱系。在数字化日益彰显的时代,这些踏访而得的第一手资料愈发显得珍贵。其实,这些文字本身即如那些陈年的木器,有着光阴打磨的包浆和本质的清芬。虔诚之心,善莫大焉。因此,我们有理由尊崇刘仁前的拯济之功。

古镇竹泓的造船业始于何时,似已无从考证,但经由刘仁前的引领,我们仿佛穿行在竹二村古旧幽深的巷道里,浸润在一种丰富独特的民俗文化之中。因了这种远古文化的滋润,竹泓的造船史如一部线装古书,在我们的指尖下被一页页掀动。

在写及传统锡器制作时,刘仁前旁征博引,如数家珍。但他没有止步于此,而是道前人所未道:“除了汪先生在小说里已列举的,这里不妨再点出几样:汤壶,冬天取暖用的,俗称‘烫婆子’;还有贮罐、烟盒、粉盒、杯盏等等,可谓是涵盖生活的方方面面,一时还真难以说全。除了生活用品之外,还有一大类,汪先生在小说中提及甚少,那就是祭祀用品。不妨也列举一二:除汪先生提及的香炉之外,还有烛台、冥供、花扦等等。”

我们可以想见作者走街串巷,寻寻觅觅的辛劳。殚精竭虑,其性也韧;苦心孤诣,其情也殷。

实在,手艺只是吸附于一定的社会发展阶段,任何事物由盛而衰都有一个过程,于历史长河中,它可能只是瞬息。而对于个体的经历,无疑是一个深刻的烙印,一段漫长的历程。新生事物对过往物品构成的遮蔽,往往更能够触发人们的恋旧情结,他们更愿意回首倾情已久的历史。

刘仁前深深懂得,尽管本色的手艺在人们的生活中逐渐消失,人们仍以各种方式在制作和使用手工制品,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手艺毕竟以它质朴和尊严的一面,在现实生活中延续,——一种内在灵魂的延续。执此念想,他的行文于自觉而外,更具有致敬的意味。

在作为书名的《这一凿,生命如花》一文中,所涉每种雕刻,刘仁前皆以形象生动的描写,使人如临其境,如闻其声。在描述毛庄石雕的制作时,“一把普通的凿子,抑或是錾子,在民间艺人手里仿佛有了灵性,与叮咚敲击的小锤,构成一个完美组合。时而石花飞溅,电光闪烁” ,让人直观地感受到工匠们操作时的力量与速度,生动地展现了雕刻的动态感。状写世泽木雕,寥寥数笔,淋漓尽致,传神地勾勒出木雕作品的匠心独运。而对高港根雕作品《盛世和鸣》的深层剖析,更有助于读者体会根雕艺术的独特魅力。

在这本书中,手艺不再是博物馆里冷冰冰的标本,而是鲜活地存在于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篙手、石匠、锡匠、吹鼓手、面人王、木船周等传统技艺的传承者不再是历史长河中的无名之辈,他们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轨迹、情感世界和奋斗历程。这种创作方式的意义不仅仅是简单的记录,更在于对文明基因的重新编码。

这些饱蕴作者心血的珠玑之章,不是一曲悲伤的挽歌,为消逝的手艺而哀悼;而是一盏明亮的灯笼,照亮我们文明的来路,让我们看清自己的根脉所在。

这些代表着当时生产力水平和历史文化的老手艺、老行当,渐趋式微,消失已经成为必然。老去的手艺,正是支撑中华千年文明的重要一环。它们的老去,固然令人伤感,但也只是文明升级的必然。当老手艺的衰败不可逆转、承继不能指望的时候,一份真实的记录就成为后人追怀的依托。《这一凿,生命如花》这本书的价值所在,或即于此。

日本民艺专家、著名手工艺人访谈录《留住手艺》的作者盐野米松说:“当没有了手工业以后,我们才发现,原来那些经过人与人之间的磨合与沟通之后制作出来的物品,使用起来是那么适合自己的身体,它们自身都是有体温的,这体温让使用它的人感觉到温暖。”我相信,刘仁前是感同身受的,他的精细的笔触已经说明了一切:记录这些历史发展的符号,用真实的力量来告诉后人,这些都是华夏文明的灿烂文化,不可消逝的历史印迹。

蕴涵着文明的累积和嬗递的老手艺,在刘仁前深情的笔下,如同夕阳的余晖在锋刃上留驻的一瞬,让我们的眼眸闪过最后一抹瑰丽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