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你,我无法深知
——《隐匿之歌》创作谈
□李樯
一、尴尬的修改
《隐匿之歌》是十年前写就的,其间两易其稿,第二稿和第三稿都是换装乃至毁容式的修改,改来改去,到现在呈现给读者的第四稿,又回到了第一稿的基本样貌。
一个写作者,一生都处在自我怀疑的煎熬中,对一部作品,也是同样的命运。怀疑当初的灵感、人设、情节、结构、语言,各种怀疑。有的作品,会因为修改而成为另一个作品,指向变了,情绪变了,当初的灵感也涤荡一空。第一个作品消失了,消失就像它的宿命,也是全部价值。它的意义在于一种母体性,类似于昆虫界的繁衍次序,但又不完全是。昆虫母体消失的结果是产生相同的下一代,几乎不可能诞生一个新的物种,最多是优化,适应性和抗逆性得到增强,更加得到周遭环境的应许和包容——这是修改的第二种结果:作品达到了预期,或者作者能力的上限,可以“盖棺定稿”了。这也是修改的目的,或者说是大多数修改行为的结果,但还有一种情形,越改越觉得别扭、生涩,甚至糟糕,怎么改都不满意,最后接纳的,还是初稿。
在《隐匿之歌》的修改过程中,我觉得自己就像那个柏拉图“洞穴”里的面壁人,我以为,透过火光照耀的木偶投射到岩壁上的影子,就是“作品”的真相。直到我转身,看到火光照耀下的木偶,看到洞口的光——这里可以将木偶和光比喻为这部作品最初的立意,并且坚定了这个立意仍然“真实”的成立性后,我便放弃了面壁思“改”。我走出洞穴,回到本来的光源里。
我毫无否定修改行为的意思,但不是所有的修改都是洞穴里的面壁,仅就这部作品而言,它是个事实而已。而且,《隐匿之歌》也毫无疑问地得到了几易其稿的正向反馈。就个人经验而言,修改的结果,产生一个完全不同的新作品和回到一稿的情形并不多见,最多的结果当属第二种:得到优化并定稿。不管是从个人心理方面,还是《隐匿之歌》的内容和结构,它的确回到了一稿的主体,但也不能否认一些细节的增删和结构的局部调整。所以,且不论现在这个版本的优劣,它终究还是经过修改达成了目前的样貌,得到了修改动作的正向反馈,至少我是这么以为的。
二、梦的解析
十年里,《隐匿之歌》经历了数家杂志社和出版社的退稿,一方面,可能与它的话题有关,也可能是因为我试图通过“隐喻”表现心理疾病这个主题,阻滞了故事的可行性,以及由于经验不足带来的叙述障碍造成的结果。
1996年,我读大四,买了本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百花洲文艺出版社,罗生译)。到现在,这本书还陈列在我的书橱里,一直没丢。这期间因为搬家、换单位、整理空间的需要等等,被我处理的书籍的数量,恐怕是现有图书的数倍。这没啥不好意思的,我对藏书没什么热情。但当时,作为一个文学青年,决心要把旺盛的精力与荷尔蒙献给写作这门手艺,通过阅读进行习艺的自觉性还是有的,所以除了出入学校图书馆,也省吃俭用地买了一些书,比如《鲁迅全集》《红楼梦》《博尔赫斯文集》,还有卡夫卡、米兰·昆德拉、苏童、马原等等。那时的年轻人不像现在这么卷,也不知道“躺平”为何物,但会“装”的范儿从古至今一以贯之。一些年轻人“装”的具体表现就是抱着一本书挤公交,过大街,出入写字楼。那本书一定要是新的,正在流行的,我就亲眼见过一位当时月收入四五百元绝对堪称都市白领的女性怀抱着一本《追忆似水年华》,身影娉婷地走进市中心最崭新的招商银行大楼。当时也很流行弗洛伊德,当然,我不是为了“装”,毕竟,对于文学来说,心理学是一门必要且重要的学科。由于理解力的局限,当时读得浅表,只是在潜意识里,或许接收了一些零碎的信息。后来有了网络,论坛、博客、公众号,又零散读到弗氏《性学三论》中的一些篇幅,以及对其理论进行分析的文章。
我没有被弗洛伊德圈粉,只是,他穿过时间的灰烬和遥远的距离,附体到了男主人公李睿身上。李睿从学生时代就展示了非凡的心理学天分,经过一生的实践,成为心理学界泰斗。只是,他无可逃避一份缠绕其一生的心理隐痛。2067年,在李睿八十寿辰宴会上,当乌城本地的一位年轻女记者向他发出提问,问他一生治愈过多少心理疾病患者时,李睿颇为坦然地指了指天上的星星,但没有人知道他内心的羞愧和痛苦。他的少年挚友郝波,他一生挚爱的女人虞澄,都有着轻重不等的心理疾病,但他终究没有治愈他们,甚至在治疗妻子虞澄的过程中,他也不可自拔地陷入了某种难以名状的心理魔咒。这给他一生的友谊和爱情生活带来不能弥合的伤口,他带着陌生、疏离、爱而不得的遗憾,自视释然地离开了。当然,短短十来万字的篇幅,还不足以展示一个人的一生,李睿和虞澄,郝波和廖静这两对年轻人的爱情或者说畸恋,彼此大学至工作后的友情和生活,是本故事发生的主要时间段。关于结尾的那个场景,李睿和郝波两个老人诀别的那个月夜,只是对死亡调皮地幻想了一下。
心理疾病多与意识和潜意识有关,犹如夜晚的飞虫,时而飞进灯光照亮的区域,转瞬便又消失,甚至再也不回来了,想要捕捉它们,一度给我带来无从下手的焦虑。这无疑等于要把黑暗中的薄雾收集成露水,将露水中的电流表现为纸上的线条,我的心理学专业水平明显不济。我想还是放弃算了,踌躇之余,我又翻开《梦的解析》,并大量翻阅诸如洁癖、强迫症、妄想症、性癖好等等心理疾病的成因,行为表现和治疗手段方面的资料。诚然,这些素材解决的是学科问题,却不是小说应有的表现形式。小说的任务,是把它们嵌入他/她的成长记忆,嵌入他们的恋爱、家庭乃至社会交往和生活际遇。小说的任务,是把它们合理地移植给一个个鲜活的肉体,让它们由内而外地对人物的行为发生作用,引发焦虑、耐受、叛逆、欺骗、抵抗这些文学表达的反应堆。小说的任务,是把它们作为培养基或者催化剂,把他们放逐人间,让他们自由地释放,让他们失眠、喊叫、恐惧、流泪,为小说生产出疼痛和悲伤、欢乐和哀愁,甚至放手一搏的冒险行为这些情节线。
弗洛伊德说,某些精神集合具有潜能,可以增加,也可以再减少。在心理疾病横生,甚至早已伸向青少年的当下,我觉得聊聊这件事儿,有一定的现实意义。
三、隐喻之痒
弗洛伊德最重要的心理学术,想要探索的显然不是简单的动物性本能,而是人们一切追求快乐的欲望,即推动人的行为最原始的动力。《隐匿之歌》当然不是一部要将此理论外化为一个故事的小说,它是一部隐喻之书,甚至有点寓言的味道。这方面无需赘言,只是想借这个机会,向读者君提示一下进入故事的心理入口。
还没动笔之前,或者说从萌生写《隐匿之歌》之初,始终有一句话在我脑海里萦绕盘旋。“每个人的心底,都有一道与世隔绝的栅栏。”栅栏、围墙、篱笆、隔离带,意思相近,但我觉得“栅栏”最准确。栅栏外的那个你,并非栅栏内的那个你,至少不完全对等,这有点玄,却也容易理解。我看到的那个栅栏外的你,你的言语、动作、神态、气息,当我长时间地接触你,不经意地分析你,无意间地审视你,就会产生一些疑惑或判断,这不是全部的你,绝不是。那又是什么呢?我想一探究竟,深入你的内在,可即便你向我袒露心扉,道尽自己的身世、经历、欢笑、泪水……我相信,这仍然不是全部的你。这就是“栅栏”里边的那个你。这个栅栏可以有多重含义,或者说功能。比如你喜欢安静,喜欢独处,或者一种自我安慰式的“安全”需要,你会在自家屋子的周围竖起一圈栅栏——这是一种常态的栅栏。再比如,你需要把另一部分自己围起来,或者说保护起来,你的不愿示人的软弱,你的不能告人的秘密,你的不可名状的行径,都需要这样一道屏障,把自己和外部世界隔离开来——我将这种隐匿行为,或者说下意识的心理防护机制命名为“栅栏”。有一句话叫“烂在肚子里”,躲藏在心底最黑暗角落的那个你,不容许你向他者交出全部,你甚至没有勇气把这个自己从暗黑的角落拉出来,拉到阳光下。那个你就像一个不能见光的幽灵,就连你自己也无法清晰地描绘出其形象。《隐匿之歌》要干的事儿,就是想把这样的你揪出来,拉到大街上,让走过路过的人们都看一看,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这听起来有点不地道,甚至不自量力,自讨苦吃。我当然深知,把那位连你自己都无法深知的幽灵请出来得有多难;我也深知,即便通过这么几个隐喻性的显性人物,显性的关系和故事,仍然不可能描绘出你全部的真实,甚至风马牛不相及。可是怎么办呢,我无法自已。莫言说,文学艺术的价值,有一个指标就是“揭示人类心灵深处的阴暗面,揭示人性中恶的成分”。《隐匿之歌》算是一次尝试。
所以,《隐匿之歌》最初的名字叫《栅栏》,后来修改的时候,也换过其他名字,最后定稿时,我想恢复为《栅栏》。韩松刚说这个名字不好,我强调说它很准确,他还是说不好。我犹豫了,想破脑袋,终于想到朱庆和公众号的名字,叫“隐匿之歌”,他还有一首同名诗作。这个名字更加准确,也比“栅栏”好听多了,便厚着脸皮给庆和打电话,讨要这个名字,没想到他毫不犹豫答应了。另外,成稿之初,何平是这个故事的第一位读者,并得到他的肯定和鼓励。在此,一并感谢诸位师友。
最后再啰嗦一句。记得余华说过,很多的创作谈都是胡扯,是骗人的,所以写这篇创作谈,就难免敝帚自珍或欲盖弥彰的嫌疑。不安之余,一个意识倒渐次清晰起来:今后,我肯定还会再写长篇,但《隐匿之歌》将成为一个分水岭,于我之前的写作,它是一个句号。
句号之后,是重新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