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沱云梯街
□潘仁奇
有人说，街巷是古镇的脉搏。穿行其间，你能感受到她悠长的呼吸。
古镇的街巷，有的曲折幽深，有的平坦迂回，有的高低错落，如醉人的音乐，婉转起伏，余音袅袅。而地临长江南岸回水沱的石柱县西沱镇云梯街，却是竖着的！不是沿江岸平行向前的铺展，而是从江边沿山脊近乎垂直向上的铺叠。如高音飙起，直上云霄！
竖着的街道，似乎只属于西沱。浩浩长江出重庆东流至此，顾盼回旋，扭身折向东北，形成一汪水阔流深的水湾，是为西沱，原名西界沱，古为“巴州之西界”。秦汉时，川东盐业兴起，作为出川往楚的必经之地，这里是巴盐古道的起点。到清代乾隆时期，这里“水陆贸易，烟火繁盛，俨然一郡邑”。物产的交汇，交通的必至，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成就了它的独特，它的繁华。
但独门嘴山阻隔在江边，山高无路，只能将巴盐从江边背上山巅，只能将街道修向云端。多少人，多少代，经年累月，因山循势，凿石铺阶，才筑成这条千步“云梯街”，才有了这古镇的脊梁：高差160米、长1.9公里、1124级石阶。
许多古镇的街巷，如神来之笔在宣纸上点染洇开的画卷，平展开来，任你徐徐信步，从容行赏。西沱云梯街，则是一帧如椽巨笔挥就的画轴，从高高的云端垂挂下来，需仰视方瞻其神韵，登临方睹其玄奥。
登临，从江边的西界沱牌坊开始。它突兀在空阔的江边，像一扇门，一边是古镇的风情，一边是山外的世界。对岸是忠县，被称为“江上明珠”的石宝寨，与古镇隔江相望。冬日的长江平静而温柔，两岸青山倒映着婉约的轮廓。江水如镜，映照着古镇飘拂千载的云烟。
踏上云梯街，一块块阶石或平整或残破，沿着山脊走向，拼图似的向上连缀。每一块疤痕，都拓满时光的印记，烙下真实的曾经。
伴山而建的吊脚楼悬梁挑檩，灰瓦白墙，有着明朗简洁的质感。鳞次栉比，看似积木般层层叠压，厚积着岁月的风尘。馄饨店中烟火飘香，木板门内老人用针线缝补着时光。干玉米在窗边悬挂，彩布幡在门前招展，黄檞树在风中摇曳，街沿老石缸上耕读传家的图案，给长街注入古朴和风雅；桓侯宫、关帝庙、二圣宫等庙宇，弥漫着感恩和敬畏；“千脚泉”的清水，把古镇人的坚韧和善良绵绵传递……
古街转角处，立有一尊背夫的塑像：头缠布帕，身穿布衫，脚踏草鞋，拄打杵，负背夹，倒人字形的背夹上架着高高的盐包，似乎正沿着石阶缓慢攀行。台阶连着台阶，日子叠着日子，这就是生活。活在世上，谁都不容易。但只要不放弃，只要坚持，总能攀上山巅，把艰难踩在脚下，看到远方的云天。就像这背盐的汉子，再苦，再累，也挺起对生活不屈的脊梁，向前，向上，在一层一层的台阶上拓下自己坚实的脚印。即便日子像盐巴一般苦涩，也要让生命像汗水一样晶莹。
天黑后，下起了雨。清冷的雨点打在石阶上，仿佛盐工的汗水，一滴滴漉满街沿，在灯光下闪着久远的光泽。淅沥的雨声，仿似背夫的跫音，布满每一处拐角，每一穴石坑。檐下高挂的红灯笼氤氲成两条红色的长龙，游走在朦胧的夜色里。坐在街边的廊中，看雨丝与灯光交织着迷蒙。云梯街上下空寂，灯光铺地处，难觅行人影。较诸重庆洪崖洞、观音桥等处拥挤的人流，殊若云壤。
在西沱，除了这条街，可游的去处，似乎不多。不过对游者而言，享受的不仅是瑰美的风景，还有闲适的心态，闹中取静，静里求安。哪怕就一条街、一间屋、一块砖雕，也耐得幽幽的静赏，久久的沉湎。虽然古镇的精华只剩下这条云梯街，但仅此一条拔地登天的老街，就足以把许多矫情的古镇甩在身后，使得西沱早早跻身于中国历史古镇的前列。因为在这里，古镇的骨架和肌理还未被现代人短视的目光和粗糙的技法生生割裂，失去本真的原味。还能给我们一隅安静的角落，可以静数雨声，静赏雨水如时光般漫漶，濡湿青石的台阶，让幽独的微光渗入尘封已久的心房，唤醒悠远的遐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