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诗的现代性
——王双武《三镜堂行吟》谈片
□周卫彬
为什么要提到旧诗的现代性,因为我们事实上一直处于现代性的空间中,尤其是在AI写作盛行的当下,如何保持语言和思维的优势?这是我们每个写作者都必须要面对的。
旧诗的现代性根源于抒情主体之新,而不是所谓的技巧与前景语言的堆砌。诗歌需要技巧,但一首诗的好坏不在技巧。抒情主体之新,是将创作行为还原为存在论事件,表现为现象学意义上的悬置——诗人通过剥离社会性语言外壳,使汉语回归其未被工具理性污染的纯粹状态。这种创作姿态让人想起海德格尔对“语言/言说”的论述,即真正的言说是存在自身的显现。在王双武的诗中,我们看到了一种古典与现代交融的抒情人格,实现了从“韵律”向本雅明所谓的“灵晕”的滑行,在读他的诗歌过程中,我感觉到在由韵律所构造的音乐性的引导下,最终抵达的是不可复现的现实与丰富的内心维度。“风扯湖云白,天连野浪宽。穿冰几凫易,归客一舟难。朔气拂堤树,穷阴割晓滩。渔翁何处去,乱雪满江寒。”(《雪后渡口》),“渔翁”不知何处去,并非仅仅因为“乱雪”与满江之寒,而是因为“野浪”“朔气”“穷阴”等作用之下,构成对茫茫人生的隐喻。
为何强调抒情主体的人格,因为生命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诗性,因此,古典诗词必须拒绝的是字典学,正如我们选择的意象,尽管从《诗经》以来的汉语文学中来,但是唯有我们通过自身的生命体验,复活这些意象,它们才不是躺在古诗词中的标本。因为美学、诗性、第二语义的产生,不从字典中来,而是从心灵的热度中来。我们在王双武的诗中,看到的是一个始终散发“流血信号”的灵魂,其实,写诗是一个寻找心灵,然后又走失的过程,而不是如AI那样理性选择诗歌的修辞和意象,却忽略了作为肉体之身试图传达的“无名感受”。王双武写的这些行吟诗,如“已许深情凝雪线,何辞新梦向旗云。”(《大本营眺望珠峰慨然有作》)“长将素心洗,恐被软红埋。”(《大感寄怀》)冷与暖,远景与近景交替,情感的靠近又回撤,落脚点回到有一定距离的审视,这种内在情感的真实性比外在描写更珍贵,正是在这种小心翼翼靠近的过程中,“自我”与“意象”才会真正降临。
我想到笃信“韵外之致”的司空图,还有认定“诗有别材”“诗有别趣”的严羽,在《沧浪诗话·诗辩》中述及他心目中最理想的诗境,即“惟李杜得之”的“诗之极致”——“入神”。王士祯赞许诗的“兴会神到”,弃声韵而求神韵,另如袁枚之“性灵”、沈德潜之“格调”,都是依韵成诗之后的弃韵而观诗之所成。严羽、王士祯之弃韵,乃是抒情主体在格律之下的审美精神的自得。因为,从本质上讲,诗歌是词语的肉身。韵律本身并不能成诗,诗之所成,乃是在于抒情主体心灵的“逸品”。我们不能停留于具象隐喻,而是要关注那些溢出的看不见的部分。“伊谁抓把雪,擦亮上元灯。”(《元宵节逢雪》),“雪”不再是真实之物,而是对未知世界的悬置与敬畏,是东方哲学中“空即万有”的体现。
王双武的诗歌美学拒绝媚俗的抒情,我们听到其作用于耳朵的“韵”,而看到的是阿甘本所谓的“姿势”,既展现当下的存在方式,又蕴含多种可能性。由此,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不带行囊的旅者,他的行李箱空空如也,但他所创造的空间丰裕而迷人。由此,我们看到了旧体诗的语言创生能力,或可称之为“声音中的声音”,我们不仅可以进行内在音乐性的分析,同时,我们还可以从旁观、再命名、消解、释然等角度进行考察,看到某种游离于抒情主体之外的客观性。比如“云山松已老,桂子酒犹温。”(《贾岛故里百年感赋》),松与桂子,既是一种被固化的意象,但是“已老”与“犹温”,让我们读到了“沉默”与“延宕”,诗人并非创造私人符号,而是通过彻底的主体性体验,激活公共语言的深层潜能。
由此,王双武的诗歌,带领我们进入了一个极具丰富性的语义场,首先是对事件语义的抛弃,就像去哪个地方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地方给予了诗人什么,只有以这种凝视的方式,才可能打开古典诗词的写作空间。只有擦亮了物我关系中的凝视之眼,才能让“物”与“我”显影,并且重生。因为绝对的主体性和绝对的客体性都会挤兑抒情主体的位置。万物皆着我色,是事件的美,不是空间的美,事实上,在王双武的诗中,空间占据了主体地位,空间的延伸,让感受得到延长。对主体性之外的客体性的捕捉,是诗歌萌发的开始,从主体的全神贯注,最终得到客体性,进而得到某种“意象”,它不是一个“被生成”或“被动反映”的产物,只有当意象是一种不需要附着意义的独立之物,它才会拥有无限的回声,因为它突破了修辞的空间。“澄怀皎似荷塘月,灯影长流淮水声。”(《谒朱自清墓》),“出风吹楚树,明月照芳洲。”(《暮春登黄鹤楼》),这些都从主客体凝视的角度,打开了旧体诗的写作空间。
在这些“行吟诗”的写作中,王双武作为诗人,并没有被那些美景带走,而是从句子间音韵的联系,到空间文化的认知区,再到主体之外、悬浮意义上叙述场景,完成了从个体到“存在”突围。如果一首诗只剩事件的语义场,那么,美学上就必然乏善可陈。而王双武的诗,历史事件、心灵热度、诗学审美,这些形成了语义的“飞地”,由这些“飞地”进入了我们的深层意识,从而拥有了打动人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