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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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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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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燮(1693—1765),字克柔,号板桥,人称板桥先生。江苏兴化人,他是“扬州八怪”的主要代表,以三绝“诗、书、画”闻名于世。

雍正十年(1732)八月,板桥在南京连试三场,得中举人。乾隆元年(1736)春节刚过,郑板桥进京赶考,得中二甲第八十七名进士。郑板桥的科举之路历经了三朝,于是自刻了一枚闲章:“康熙秀才 雍正举人 乾隆进士”。可是,进士只是个头衔,若想做官必须用钱打点买官,此时的板桥又是囊空如洗,只得回乡等候补缺,这一等便是六年。

乾隆六年(1741),板桥进京待补,再一次遇见了自己的贵人慎郡王允禧。二人初识于雍正三年(1725)时,可称忘年之交。这次又一次与允禧谋面。慎郡王是康熙第二十一子,号紫琼崖道人,能文能武,尤擅绘画。板桥《板桥自序》中表白说:“紫琼崖主人极爱惜板桥,尝折简相招,自作骈文体五百字以通意……至则袒而割肉以相奉,且曰‘昔太白御手调羹,今板桥亲王割肉,先后之际,何多让焉!’”颇以为荣。慎郡王作《随猎诗草》《花间堂诗草》两本集子,请板桥写刻。板桥欣然领命,至第二年六月在山东完成。

乾隆七年(1742)春,正是在慎郡王的推荐下,郑板桥被任命为范县令。郑板桥到范县上任伊始,就改革弊政,严明执法,主持正义,对残害百姓的贪官污吏、土豪劣绅严惩不贷。在范县执政期间,可谓五谷丰登,百姓安居乐业。《范县志》上记载说:郑板桥“通达事理”。范县“小城荒邑,十万编氓”,范县当时是山东西部的一座偏远小城,城内住户稀零,但他挺满足:“图书在屋,芳草盈阶。昼食一肉,夜饮数杯。”当时范县衙署仅有8名官吏,政务并不繁忙。有一天,曹州的姚太守下县巡视,郑板桥曾写了一首诗,其中几句:“布袜青鞋为长吏,白榆青杏种春城。几回大府来相问,陇上闲眠看耦耕。”春种的季节,穿着农衣草鞋的郑板桥,带领大家种树,流连于陇上田间视察耕种之事。

四年后,也就是乾隆十一年(1746)秋,郑板桥调任潍县县令,那一年,他54岁。郑板桥在潍县任上著述颇多:因碑文好、字好、雕刻好,被后世称为“三绝碑”的《新修城隍庙碑记》;《修城记》《重修文昌阁记》《永禁烟行经纪碑》,这些墨迹都是珍贵的历史资料,他写的《潍县竹枝词》更是脍炙人口,至于咏潍的诗词、书画更是不胜枚举,“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从郑板桥的诗文中能看到身为地方官的他同情黎民的高尚品格。

乾隆十七年,郑板桥在潍县任上,因事开罪上司,去官。板桥罢官南归,回到家乡兴化。加之他做官时清廉,因此家中一贫如洗。只好靠着卖字画维持一家人的生活。

为了贴补家用,郑板桥又来到了早些年卖画的扬州,此时的板桥书画已经名声很大了。人们把他比做被唐玄宗夸赞的“诗书画三绝”的郑虔。清代诗人张维屏在《松轩随笔》中评说郑板桥:“板桥大令有三绝:曰画、曰诗、曰书。三绝之中有三真:曰真气、曰真意、曰真趣。”甚至名声已传至国外,朝鲜国的宰相李良特投帖请谒,求板桥的字画。后世启功先生在《论书绝句》第八十八则咏郑板桥时说:“二百数十年来,人无论男女,年无论老幼,地无论南北,今更推而广之,国无论东西,而不知郑板桥先生之名者,未之有也。”扬州的文人士绅也非常欢迎板桥的归来,一位叫李啸村的秀才送他一副对联,上联是“三绝诗书画”,板桥按着猜下联,说:“‘一官归去来’最妙。”打开下联一看,果然一字不差。

郑板桥是中国明码标价卖画的第一人,而且还有不少的规矩:“达官贵人不卖、钱够花时不卖、不高兴时不卖。”而且大大方方地制定了《板桥润格》:“大幅6两,中幅4两,小幅2两,条幅对联1两,扇子斗方5钱。凡送礼物食物,总不如白银为妙;公之所送,未必弟之所好也。送现银则心中喜乐,书画皆佳。礼物既属纠缠,赊欠尤为赖账。年老体倦,亦不能陪诸君作无益语言也。”

乾隆三十年,73岁的郑板桥在冬雪纷飞时离开了这个世界。

徐悲鸿曾在郑燮的一幅《兰竹》画上题云:“板桥先生为中国近三百年来最卓绝的人物之一。其思想奇,文奇,书画尤奇。观其诗文及书画,不但想见高致,而其寓仁悲于奇妙,尤为古今天才之难得者。”

郑板桥的“三绝”中,人们对他的书与画最为熟悉,“六分半书”和《兰竹》画,几乎家喻户晓。而对于他的诗词,相对知道得较少。板桥自云:“诗词不屑作熟语。”他诗近香山、放翁,有魏晋风骨。潍县大灾之年,山东总督阿里衮瞒灾不报。郑板桥开仓赈济,责令积粟之家平粜,从而蒙受记大过处分。御史中丞包括(字银河)前来察访,郑板桥画了一幅《风竹图》相赠,画面上两竿大竹,两竿小竹,势欲摧折,并在右上方题诗:“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诗中没有写风,而风从“听”字中拂来;没有写夜,而夜色从“卧”字中展开,斯诗斯画格调崇高,联想丰富,情感深厚,语言真挚,笔法潇洒,墨色淋漓。

郑板桥的诗,和他的书画一样充满妙趣,尤其是他的题画诗,与画面交相辉映,相得益彰。郑板桥的题画诗,信手拈来,字字珠玑。最有名的是这首脍炙人口的题诗《竹石》:“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表面上写竹石,实际上则是在写人。郑板桥以屹立的青山和坚硬的岩石为背景,说竹子立根破岩中,哪怕风吹雨打、千磨万击,也依然屹立不倒。借此意象塑造了一个顶天立地,百折不挠的强者形象。

画中竹和诗中竹正是郑板桥自身志向和精神的写照。无论处在任何艰难险恶的环境中,都不屈不挠,敢于向困难做斗争。

他晚年时曾在一幅《竹石图》中题诗:

四十年来画竹枝,日间挥笔夜间思。

冗繁削尽留清瘦,画到生时是熟时。

郑板桥画了40年竹子,终于悟出绘画须去掉繁杂提炼精髓的道理。郑板桥一生写竹、画竹,更酷爱咏竹。他以兰竹自拟,亲书“兰有嘲芳、竹有劲节”八字自励,体现了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高洁品格。

郑板桥为人率真质朴,对看不惯的事物敢于直言,甚至怒斥。他自尊心特强,从不逢迎别人。他独创的“六分半书”书法,正是表现了他桀骜不驯的个性,流露出他对个性解放的追求。都说字如其人,他的字便十分古怪。时人追捧黄庭坚、赵孟頫,他想:“为何不能有自己的?”于是在“八分书”汉隶中加入行楷草,自己戏称“六分半书”。乍一看乱糟糟,但细看也错落有致,被称为“乱石铺街”,成了有名的“板桥体”。

乍一看郑板桥的书法作品,的确很容易被他那些略嫌怪异的字形误导。若稍稍用心品读,便能轻松体会其笔力不俗,章法连贯而考究,清新与严谨全在轻松自然间挥洒而成。启功先生对郑板桥的楷书、行书及大草书皆有独到见解。称其楷书与张照一下任何名家相比均不逊色,处处出自碑帖却化为无形;行书似信手拈来皆有法度;大草书有点画,见使转,造诣极高。

郑板桥他擅长画兰、竹、松、菊、石,并为他画的兰、竹、石找足了理由,他说:“四时不谢之兰,百节长青之竹,万古不败之石,千秋不变之人。”他的画取法石涛,又吸取了徐渭等人的创作思想。他以“诗、书、画”三绝闻名于世,推崇“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观点,主张“师法自然”,不泥古法。其中以体貌疏朗、风格劲健的兰竹为著称,尤精墨竹,继文与可之后又一著名的墨竹大家。

郑板桥在画竹创作的实践中,提炼出“眼中之竹”“胸中之竹”“手中之竹”的理论。从文与可的“胸有成竹”到板桥的“胸无成竹”的艺术思想的升华,他把主观与客观、现象与想象、真实与艺术有机地融为一体,创造了师承自然,而又高于自然的境界,将墨竹提高到一个崭新的艺术高度。

郑板桥的竹风韵超然,首先得之于喜竹爱竹。他认为竹子坚强:不管风吹雨打还是严寒烈日,都是身板挺直,青青郁郁;竹子“虚心”:不论山野巨竹还是房前青枝,都是空心如一,从不妄自尊大;竹子有“节”:经得起磨难不“变节”。竹子的风格与郑板桥的脾性契合,物我交融。

郑板桥曾说:“凡吾画竹,无所师承,多得于纸窗、粉壁、日光、月影中耳。”是的,他一生以竹为伴,他在自家门口种了许多竹子。夏天,他在竹林中放一小床。躺着看书、赏竹、嗅竹。秋冬,他将竹竿截成小段,做成窗棂,再糊上白纸。风和日暖时,一片片竹影映在窗纸上,宛如一幅天然竹画。

郑板桥也曾自述画竹的情景:“江馆清秋,晨起看竹,烟光、日影、露气,皆浮动于疏枝密叶之间。胸中勃勃,遂有画意。其实胸中之竹,并不是眼中之竹也。因而磨墨、展纸、落笔,倏作变相,手中之竹,又不是胸中之竹也。”他的这段道出了绘画创作的规律:眼中之竹-胸中之竹-手中之竹,即看竹、思竹至画竹。

郑板桥还擅长以诗入画,展现了“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意境。

他学习前人,注重领会画理神韵,不受技巧成法的羁绊。“浓淡疏密,短长肥瘦,随手写去,自尔成局,其神理俱足也。”文与可是画竹大家,也是他师法的重点,对他的胸有成竹,郑板桥大反其道,提出胸无成竹。在他看来,有成竹无成竹,其实只是一个道理。只要明了画理,就可以自由发挥,遗貌取神,自出新意。在这种思路指引下,他取人所弃,化忌为新,画出了自己的新面貌。“始余画竹不敢为桃柳叶,为竹家所忌也;近颇作桃叶柳叶,而不失为竹之意,总要以气韵为先,笔墨为主。古来画家习俗,皆成陋语矣。”

重意趣不拘成局。“江馆清秋,晨起看竹,烟光、日影、露气,皆浮动于疏枝密叶之间。胸中勃勃,遂有画意。其实胸中之竹,并不是眼中之竹也。因而磨墨展纸,落笔倏作变相,手中之竹,又不是胸中之竹也。总之,意在笔先者定则也,趣在法外者化机也。”从“眼中之竹”到“胸中之竹”再到“手中之竹”,从对事物的审美观照到审美意象的构思再到审美创作的完成,不可能毫无遗漏地实现传递、转化和展示。创作往往会受到时间、地点、场合、心境等诸多因素的影响,存在着“化机”,即可能出现“定则”之外的“天趣”,如果一味执着于“眼中之竹”“胸中之竹”“手中之竹”的一一对应,执着于最初的思维定势,就不能随机应变,因势利导,也就难以达到心手双畅、妙造自然的创作境界。

重简练不好繁复。“始余画竹,能少而不能多,既而能多矣,又不能少,此层功力,最为难也。近六十外,始知减枝减叶之法。”始少继多复归少,其中经历了否定之否定的过程。郑氏后期画竹“冗繁削尽留清瘦”,竹竿细而不弱,竹叶少而不疏,并充满自信,“敢云少少许,胜人多多许”。正如朱光潜先生所言:“美术作品之所以美,不是在美已表现的一部分,尤其在美未表现而含蓄无穷的一大部分。”唯有含蓄无穷,才能耐人寻味,让欣赏者有更大的空间去充实内容,领悟意味,完成审美,而作品的价值也正在其中得以实现。

重整体不轻部分。郑板桥往往将绘画与题跋、文字内容等统一考虑,融诗书画印于一体。他用写字的方法作画,“写兰如作字,兰叶尤妙,焦墨挥毫,以草书之中竖长撇法运之”,又用作画的方法写字,“板桥作字如写兰,波磔奇古形翩翩”,而融会贯通独创的“六分半书”,笔画错落有致,欹正相谐,有如乱石铺街,形乱而神不乱,体势杂而态自然。他的题跋文字,往往独抒己见,耐人寻味。他的用印,以汉印平实一路为主,印文内容或自嘲,“七品官耳”“郑风子”,或自得,“乾隆东封书画史”“动而得谤名亦随之”“青藤门下牛马走”等等,与画风、文字、书法皆相互呼应,浑然一体,形成较强的整体风格,在中国绘画史上留下了夺目的一页。

郑板桥是书画大家,又是“扬州八怪”,他一生用过150多方印章,而闲章占了三分之二。郑板桥的闲章别具一格,印文耐人寻味,为人所称道。

郑板桥如此名贯中西,也实在是人类文化史上的一个奇迹。郑板桥是个好官,为官十年,颇有政绩,“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题画诗》),百姓还曾为其立生祠。板桥先生性诙谐,书画作品更是领异标新。

板桥是个文人,24岁中秀才,40岁中举人,44岁中进士,再加上“诗书画”三绝。

郑板桥又是一个标准的性情中人,一般的喜怒哀乐,在他身上表现得更为独特和强烈,启功先生对板桥其人的概括总结,最为确当。启先生说:“先生之名高,或谓以书画,或谓以诗文,或谓以循绩,吾窃以为俱是亦俱非也。盖其人秉刚正之性,而出以柔逊之行,胸中无不可言之事,笔下无不易解之辞,此其所以独绝今古者。”(启功《论书绝句》)于艺术上造诣而言,郑板桥是个多面手,在篆刻方面,郑板桥稍稍涉足并已名世,被秦祖永列为七家之一,西泠印社仰贤亭中位列第四。其印名既久为其官声、诗名、书名、画名所掩,然同时又藉官声及诗书画之名,而得到了很好的播扬。

郑板桥有一方印章为“二十年前旧板桥”,板桥的号大过他的名。后人以为板桥的号,来自刘禹锡的诗。其实,正如前文所述,他的号,来自于家门口的一座桥名。板桥在《自叙》中交代得很清楚:“兴化有三郑氏——其一为板桥郑,居士自喜其名,故天下咸称为郑板桥云。”

郑板桥爱竹,他刻有一方“修竹吾庐”闲章,以表现文人节操,高士情怀,他跋语云:“余家有茅屋二间,南面种竹,夏日新篁初放,绿荫照人,置一小榻其中,甚凉适也。秋冬之际,取围屏骨子,断去两头,横安以为窗棂,用匀薄洁白之纸糊之,风和日暖,冻蝇触窗纸上,咚咚作小鼓声,于时一片竹影凌乱,岂非天然图画乎?”他从竹影中窥造物之奥妙,创作之灵感,自白说:“凡吾画,无所师承,多得于红窗粉壁日光影中耳。”

郑板桥一生仕途不顺,当了十二年县令后,61岁辞官归田,在家乡兴化筑一绿园,以卖画为生,又当了专业画家,他自刻一闲章曰:“富贵非吾愿。”他热爱的还是艺术,在给弟弟的书信中就曾自剖心迹:“一捧书本,便想中举,中进士,作官,如何攫取金钱,造大房屋,置多产田,起手便错走了路头,后来越做越坏,总没有个好结果。”他本人用此印以示不贪图富贵,作官不贪不占,为吏不欺不压,做人不污不浊,“闲来写幅清风卖,不使人间造孽钱”。人间虽少了一介俗吏,却出了一位大艺术家,也成就了兴化永不消逝的风景,永垂史册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