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阴路132弄9号
□金倜
漫步虹口老弄堂就像进入一场穿越剧,要不是人人低头玩手机,真以为行走在20世纪30年代的大上海,灰墙红瓦,一式的筒子楼,街道也不宽敞,小食店一家挤着一家,连飘浮在空气中的食物气息也唤醒了味蕾尘封的记忆。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几近光秃的梧桐树上。女儿告诉我,上海街道旁的梧桐大都是英国梧桐,而南京的道边梧桐则主要是法国梧桐,两者的区别在于它们的果子,法国梧桐的果子大且孤,英国梧桐的果子是一双,但小。我对此欠学,不知对否。
山阴路132弄入口有点逼仄,而鲁迅故居的墙碑赫然在目,两排连体别墅拥出一条旧弄堂。远处一位着保安制服的人也很显眼,走近了才晓得,他是鲁迅故居文化景点的工作人员。
山阴路132弄9号,鲁迅故居,在冬日,十分安静却没有给人以半点落寞。
按照景点参观程序,我们先在售票小厅看宣传片,然后参观故居。跟职业导游不同,为我们讲解的小伙子疑似街道社区工作人员,看物说事,没有噱头,不让进的地方态度就很坚决。参观过太多的名人故居,大家心知肚明,那些陈列品绝大部分是伪制的。但我相信,这里的物什是真的。其一,因为诚实的讲解员言之凿凿;其二,我感受到了大先生的气息,放荸荠的竹篮,存茶叶的锡罐,特别是专门给海婴放玩具的木质立橱,我在此停留良久。“横眉冷对”是鲁迅,“柔情似水”也是鲁迅,剑胆琴心是之谓也。
记述如上,不敢怠慢。先生在虹口的故居不大,陈列也很简单,没有罗列繁复庞大的资料、史料,图片也不多,更没有征用左邻右舍的房屋,扩建之。走出弄堂口,我禁不住回望先生湮没于众多民居的住处,再次感慨这座不许拓宽老街道、不许清扫秋天落叶的城市,果然不同凡响,让一个影响了全世界文明的人物、我们的民族魂,就这样一如那年那时代,简单而平和地、不事夸张地,诗意栖息在我们的生活中。
女儿说,你一定要去拜拜鲁迅先生的墓。
来之前,我是找过度娘的。先生逝世于1936年10月,安葬在万国公墓。新中国成立后,有关部门决定选址为先生重建新坟。在鲁迅先生逝世二十周年之际,经国务院批准,为先生举行了移柩仪式,正式迁坟至鲁迅公园鲁迅墓,上海市虹口区四川北路2288号。百度上面的介绍很多,不能厚着脸皮引用,再抄下去既浪费读者时间,又有以篇幅换稿酬之嫌。正如我女儿所言,我就是来拜谒鲁迅先生墓的。
鲁迅墓前方的绿地中央是一尊先生坐像,这种布局并不新奇,按祖宗的规矩大抵都是这样规划,但是,在鲁迅先生雕像的基座上,我只看到两个汉字和八个阿拉伯数字:上面两个字——鲁迅,下面是先生的生卒年代1881—1936。其他没有了,生平事迹介绍没有,著作介绍没有,更没有关于先生在书法、绘画、翻译等领域所取得的巨大成就介绍。
回想到刚刚参观的故居,鲁迅先生就是如此简洁,如此亲近,当然对一些人而言,先生就是如此直接而毫不留情。
近几年特别火的当代画家、文学家、诗人木心先生,他曾经说过,我不觉得鲁迅是我的老师,但我敬重他的道义担当,被鲁迅讽刺过的那些人,后来几乎个个都要不得,可见鲁迅眼光之准。我认为《故事新编》登峰造极,其中如《采薇》《理水》《奔月》游刃有余炉火纯青。木心还专门挑出一句“寂静浓到如酒,令人微醺”,说,这样一句在当时作家群里有谁写得出来,幸亏有鲁迅,才留下这样一笔宏大的光辉。
我觉得鲁迅与木心二位先生性格互文,而他们的灵魂是相通的,骨子里都是遇神杀神的大英雄。
女儿带我来到先生墓前,我虔诚地为先生深深三鞠躬。
先生墓前是开阔的平台。平台左右各植一株广玉兰。往外侧,为石柱花廊,植有紫藤。平台正面是照壁式墓碑,镌刻毛泽东主席手书“鲁迅先生之墓”,阴文贴金。墓碑下方为墓穴,左右为许广平先生和其子周海婴先生各植一株桧柏。碑后是屏风式土山,遍植松柏、香樟、樱花、蜡梅、桂花。
女儿说五六月份来,两株广玉兰开满洁白的花朵,那些巨大的花朵散发出圣洁的光芒和馥郁的芳香,佐以娇艳的樱花,还有两边花廊瀑布一样壮观的紫藤,想象一下吧,这个世界上好像只有鲁迅先生才配得上这样的景况。看着女儿神采飞扬的样子,再感受自己内心的平静,我觉得生命就是这样,在年轻如火与暮年空寂之间,总归能找到生命的平衡。
离开的时候,我依然选择了回望的姿态,这里的寂静依然震撼我的灵魂,我也再次深深地弯下腰。
山阴路132弄9号,是中国文学史上永恒的坐标,也是中国思想史上永恒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