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园春色任天然
□严勇
柳,是很平常的景色;这里的柳,却有着特别的生命的绿。在江苏泰州南门外的打渔湾,依水而建的柳园以绿意柳韵而美丽了这方水土数百年的时空。作为明末清初一代评话大师柳敬亭的故园,依依垂柳,风景别样好。
步入柳园,枝头上鸟雀叽叽喳喳叫着,仿佛聚在一起说着柳园的前世今生。在柳园,时光如那些树影一样婆娑着。园外的车马喧嚣与园内的寂静冷清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在幽深的小径深处,看着那些鸟兽留下的指爪印记,不禁遥想柳敬亭传奇的一生。人可以成为好的风景,人不一定生来就成为风景。柳敬亭,原名曹逢春,长着一脸大麻子,一点也不美。
明代文学家张岱在《柳敬亭说书》中说他:“黧黑,满面疤癗,悠悠忽忽,土木形骸。”然而在他身上却有别样的气质风韵:“口角波俏,眼目流利,衣服恬静,直与王月生同其婉娈,故其行情正等。”他年少时性情“犷悍”,因打架遭官府捉拿而逃离故乡泰州,因随手携带了几本小说而靠说书糊口。
柳敬亭说书没有经过拜师学艺,全凭自己琢磨,所以他的说书不能登大雅之堂,只能在小镇街头混口饭吃。这时候,他生命中出现了一位足以改变他一生的人,这个人便是当时说书界颇有名气的莫后光。
黄宗羲所撰《柳敬亭传》通过莫后光的评价,记载了柳敬亭技艺进展的三个阶段: “子之说,能使人欢咍嗢噱矣”“子之说,能使人慷慨涕泣矣”“子言未发而哀乐具乎其前,使人之性情不能自主,盖进乎技矣”。
经师易得,人师难求。说书如同做人,把人的文章做好了,你人生的大书一定很动听。柳敬亭收敛了狂野之性,专心说书和做人,并指江柳为姓,以敬亭山为名,如飘扬的柳絮般拉开了他漂泊江湖的说书生涯。
柳敬亭辗转于扬州、杭州、金陵等地方,声名逐渐传遍缙绅之间。“华堂旅会,闲亭独坐,争延之使奏其技,无不当于心称善也。”柳敬亭说书声名鹊起,身价倍增。《柳敬亭传》中说他“一日说书一回,定价一两。十日前先送书帕下定,常不得空”。
柳敬亭说书使用的道具很简单,一块醒木、一把折扇而已。但是他说书的技艺却是相当高超。周容《杂忆七传·柳敬亭》中即逼真地描摹出自己听其说书的深刻感受:“见汉壮缪,见唐李、郭,见宋鄂、蕲二王。剑戟刀槊,钲鼓起伏,髑髅模糊,跳掷绕座,四壁阴风旋不已。予发肃然指,几欲下拜,不见敬亭。”
因为生平坎坷、阅历丰富,他说书时特别容易动情,讲到人间疾苦时,往往客人还没落泪,他自己就已经哭红了双眼,所以极富感染力。这也从一个侧面显示出柳敬亭是心系百姓,有一颗悲天悯人之心。
人可以把自己写成书,一个努力书写自我品格的人,他的书一定悠悠飘香。见惯了人间灾难的柳敬亭“哀人”先“哀己”,先听众之忧而忧,把自己善恶分明的价值取舍搬到了自己人生之书的境界里。他演绎人间善恶事,他就被人们所喜爱。
柳敬亭一身正气,平素喜欢结交正派之人。他结识南明大将左良玉并担任其幕僚,是其一生中的重要篇章。柳敬亭并没有带过兵,却从自己说书中获得的历史和社会知识影响官兵。
他说书或“如刀剑铁骑,飒然浮空,或如风号雨泣,鸟悲兽骇,亡国之恨顿生,檀板之声无色”,或“谱尽古今成败得失之政治,忠佞贞邪之人物。真欲廉顽立懦,回世道人心于抵掌”,深深地影响着包括左良玉在内的军旅听众。钱谦益在《左宁南画像歌为柳敬亭作》生动地描绘左良玉听完后的情绪:“宁南闻之须猬张,佽飞枥马俱腾骧。誓剜心肝奉天子,拼洒毫毛布战场。”
弘光元年(1645)二月,柳敬亭奉左良玉命,以特使身份至南京,会见马士英、阮大铖等,“口报阮以捐弃故嫌,图国事于司马”,并伺机观察马、阮动静。此时,南明王朝早已在风雨里飘摇,“及闻坂矶筑城,(柳) 则顿足曰:‘此示西备,疑必起矣!’”他的担忧不久就得到了印证。
四月,在他出使南京时期,左良玉突然以“清君侧”为名,挥戈直指南明小朝廷。不料船到九江,左良玉呕血而亡。
左良玉死了,没人敢拜祭,出使南京的柳敬亭在当时的险恶形势下,却不顾别人劝阻冒死去左良玉的灵柩前哭祭,并请人为故主绘图像、题诗,显示其忠诚和坦荡的本色。王遒定《为左宁南画像赞》即云:“柳敬亭为左宁南写照,而自图其像于旁,志不忘也。”冒丹书在《题左宁南军中说剑图》亦慨叹道:“可怜多少衔恩客,写向丹青只柳生。”最后他不但没有遭到猜忌和杀害,反而以仁义的形象受到了大家敬重。
离开了军营,柳敬亭如飘动的柳絮重回说书的江湖。龚鼎孳 《赠柳敬亭文》记载了这时他的精神状态:“酒酣耳热,掀髯抵掌,英气拂拂,恒如在宁南幕府上座时”。一个人境遇如何不要紧,只要把坚守的品格放在自己的脚步中,人到了哪里都有一身香。满清入关后下发剃头令,要求汉人留长辫子。柳敬亭却假借说书之名,不改明代衣冠。
入清的柳敬亭,不阿谀权贵,保持节操,故而晚年生活非常贫困潦倒。吴伟业《为柳敬亭陈乞引》中说他:“今乃入无居,出无仆,衣其敝衣,单步之吴中,日诙啁谐笑为人抚掌之资,而妻子羸饿,不能名一钱。”
朱一是的诗《听柳生遇春平话》也记叙了他这一阶段悲怆的情态:“贫贱只身老云壑,山僧野叟同幽情。潦倒江湖闭双目,悲来独对西风哭。”徐缄《柳春子行》则将柳敬亭比作唐代乐工李龟年,尽显盛衰陡转、沧桑巨变的哀苦:“羯鼓摧残妃子死,琵琶流落龟年饿。独步东南三十年,孤身作客越江边。江边不知柳麻贤,鬓毛稀疏霜满肩。”
忠贞正直,爱憎分明,难怪降清的诗人吴伟业这样感叹:“只有敬亭,依然此柳,雨打风吹絮满头。”晚年的柳敬亭在泰兴说书,厚葬邵氏故主的事在民间传为美谈。
一生飘忽不定,如纷飞的柳絮,最终消失于无形。人消失于何处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人生之柳为自己而苍绿了一回。柳敬亭说了一辈子别人的传奇,最后自己也成了别人口中的传奇。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传奇和风景的,用恒久的精神与品格竖起的传奇和风景,会一如柳园的柳丝把悠悠绿韵留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