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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9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泰州日报

那声音也叫乡愁

日期: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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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文学       上一篇    下一篇

那声音也叫乡愁

半夜有雨,“沙啦沙啦”一阵又停。鸡鸣三声,“吱嘎”一声推开让雨露渍湿的木板门,右手拎水桶,左手淘米箩,双脚“啪嗒啪嗒”叩醒沉睡的青砖巷,便到了水码头。蹲下,刷牙,清香的牙膏沫坠落水中,引诱得鱼儿争先恐后过来唼喋。洗漱完,将淘箩半埋水中,淘米,雪白的米浆弥散开来,更多的鱼儿游来啜饮。胆大的甚至钻进米箩,提出水面才惊惶地乱蹦乱跳,像能听到它们在大声呼救,一旦沉入水中,马上落荒而逃,吓死宝宝了。这才提起一桶清冽河水。抬头,天上还有一弯晓月,对岸竹林里,依稀传来一声声斑鸠的轻啼,“鹁咕咕——咕”“鹁咕咕——咕”,单声叫雨,双声叫晴,有经验的农夫知道,一准是个好天气。

晨雾迷蒙,河湾里隐约摇来一艘小渔舟,驶近了才见船舷上有几只鸬鹚在扇动翅膀休息。老渔夫招呼一声,欸乃声起,小舟驶进桥洞,又远去。若是搭讪两句,买上一二斤鱼虾,浓油赤酱地烧出来,全家人齐齐举箸,那滋味真是美极。

旧时光里,我时常重逢过去的自己,也会重逢那些久违的声音。

对农家子弟而言,旧时光就是乡下的日子。一觉睡到自然醒,窗外就是滴沥沥的婉转鸟鸣:麻雀乌鸫野八哥灰喜鹊白头翁蜡嘴雀大山雀,还有可爱的小燕子在房梁上唧喳欢唱:不借你家盐,不借你家醋,只借你家高楼大屋住一住!翻身下床,父母已出门干活。太阳升上来,红的桃花粉的杏花开得真是热闹,秋后就换成金色的南瓜花浅紫的扁豆花,花下是老实敦厚的大南瓜,是油亮好看的红扁豆。一队队小蜜蜂在呜呜地展翅飞舞,夏天就有鸣蝉在树叶间不知疲倦地长吟,打雷了,下雨了,雨声如瀑,不怕雨的鸭子最爱“嘎嘎”叫着,冲到雨中去淘食。实在无聊了,又会拎了弹弓,见羊也打,见猪也打,大白鹅可不好惹,扇动双翼,“嘎——哦”“嘎——哦”,边骂边追,倒吓得孩子撒腿就跑。跑到村边,蓦听得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的汉子,正捏细了喉咙唱一段《孟姜女哭长城》。

乡下的日子多半是宁静的,静极了,甚至能听到门前流水的声音,听到航船上飘来的民间小调,有时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窑工号子、车水号子、抬夯号子、栽秧号子、薅草号子……那些粗犷嘹亮的劳动号子全是原生态唱法,没有伴奏,流水清风就是最好的伴奏;没有舞台,广袤原野便是极好的舞台;没有和声,天地之间的虫鸣鸟啼还有牛哞羊咩俱成了多声部的帮腔与和声,那就是乡间最美丽的天籁之音。乡亲们随口哼唱的那些号子,不只用来提神鼓劲,也唱出了劳作的辛苦与快乐,唱出了对美丽爱情的向往,对幸福日子的期盼。至今难忘家乡的一段栽秧号子:一片片水田白茫茫,大姐姐小妹妹栽秧忙,阿里塥上栽,为的是呀,为的是多打粮呀子喂……从家乡田野一直唱进了中央音乐学院的教材,并被江苏省小学音乐教材选用。

农闲的日子,劳动号子听不到了。寂寞难耐时,也能听到光脚板敲打田埂的声音,听到小商贩的吆喝声以及狗的吠叫声,或者铜匠担子走过,“喀哩喀啷”的铜器碰撞声,还有河湾里鸭与鹅的嘈杂声。淅沥雨声里夹杂着村头奶奶断断续续的木鱼声。风吹过,雨掠过,雨中的落叶残花也让人莫名感伤,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年纪啊。

黄昏时分,父母归来,在灶台上忙碌着油煎,水煮,蒸炒烹炸,锅碗瓢盆的“叮叮咣咣”,以及灶膛里柴禾燃烧的“哔哔啪啪”,那些人间烟火气息与声音,真能让人感到家的温暖与日子的欢实。热气腾腾的饭菜上桌,也不过是家常风味,但喝粥也罢,吃肉也好,可以是糖醋排骨,咸菜下饭也知足,酸甜苦辣中便能咀嚼出凡俗的滋味与生活的幸福。晚饭过后,邻家大娘过来串门聊天也是有的。收拾完碗筷,我在灯下写作业,钢笔“沙沙沙”走过纸笺;母亲在灯下做针线活,纳鞋底,一会儿“咔嚓咔嚓”裁剪一块布料,又听得“丝啦”一声,长长的鞋绳穿透鞋底被拉了出来;稍远些是父亲在灯影里搓草绳,两根稻草在父亲的手掌间一搓、一合,就生生世世在一起,柔韧而忠贞,再不分离。我们不说话,有时看他们投在泥墙上的高大剪影,像看动画片,也觉有趣,笑笑又陷入沉思。直到有一天,他们真的成了影子,挂在了墙上。

在乡间,孩子的啼哭,老人的咳嗽,洗锅、刮锅声,布谷鸟从天空撒下的粒粒珠玑,蛙鼓虫吟,乃至老祖母拉动风箱声,豆荚爆裂声,檐下滴水声,瞎眼奶奶唱起的谣曲声——那些远去的声音啊,皆是干净的,温热的,有着银子一般闪光的质地,拙朴敦厚让人留恋。一声来枕上,梦里故园秋,实实在在地,让我打心眼里喜欢。

那是来自故乡的声音,一半来自原野,一半来自村庄,而今都已走进心窝,融入血液。有些声音已然从现实中消逝,但在那些个星月之夜,在午夜梦回寂寞如潮水涌起的时候,还会清晰地响起。从故乡,从心海,从时空深处,我总会凝神屏气侧耳聆听,我明白,那声音也叫——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