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里爬滚的父亲
□顾成兴
家,也不知道要到哪儿。街西的杨伯说:小伙,不能怪你爸妈呀,下辈子投个好胎。路过的扣粉大妈插上来说:十六七岁了,能算得上大劳力了,种田挣钱早结婚,早养小伙早得济。
奶奶找到我,让我跟她回家。我说:奶奶,我不用你劝,家里的事情我都懂。奶奶说:上,怎么不上?你父亲跟我说过了,他已经决定让你上高中。他说了,咬口生姜喝口醋,再苦也熬过这三年。
我上高中,父母亲的负担更重了。单凭种责任田只能管一家人吃饱肚子,田里的收入相当有限。虽有妹妹给人家当保姆的工资、家里农闲打草包等收入的贴补,家里的吃用开支仅能勉强支撑,何况父亲还计划着攒钱建新房,预先作我日后结婚成家的打算。他和母亲千方百计考虑,得找一个挣钱的法子或者门路。父亲没有任何手艺,做生意、搞养殖、跑运输也都弄不来。思来想去,唯有靠一身力气。从此,父亲干起了挖泥工,农忙种地,农闲挖泥,给建房的人家扛屋基,送土到乡砖瓦厂制砖坯。
起先,父亲没有属于自己专用的船,借生产队里的船“打游击”。队里哪条船闲着,就撑过来用。本队船都忙的时候,就到邻队借船。连轴转,无论多烦多难,每天天不亮撑船出工,日暮把船撑回来。凭风霜雨雪、寒来暑往中的勤苦和起早贪黑的辛劳,父亲成为有名的“泥王”。本庄和邻庄人家需要扛土都首先想到找他,乡砖瓦厂也给他配备了专用的运泥船。
一船土约5吨,运距近则两三华里,远则十来华里。父亲用一根竹篙将空船从家里撑到挖土区,一锹一锹挖土装进担子,再一担一担从岸上挑上船。一篙一篙撑满载的船到目的地,再一锹一锹把土装进担子,一担担从船上挑上岸。再一篙一篙撑船返回。父亲就像一头不知疲惫的牛,吭哧吭哧地劳作,日复一日。每天超长时间、超强度劳作,晚上到家船停靠家门口码头,累得浑身散架的父亲并不急于吃饭休息,必先清铲船头、船帮等处散土和碎土,免得第二天出工碍脚影响工效。天长日久,我家的东河坎居然向河里延伸出5米多。
专用的运泥船方头方尾,吃水深,行走阻力大,转向不灵便,挖土、挑土靠硬劲,行船撑船仍是拼力气。一天来回一趟,已是精疲力竭,可父亲通常每天两个来回,运距较近时甚至三个来回。日日时时,年年月月,父亲凭惊人的耐力默默承受无以数计过百斤的土担,以超长的时间满负荷运转,每天挑战着体力的极限。上船时带一锅饭或粥、一碗咸菜,饿了拨弄几口接着干,渴了河里抄水对付一下。
船在河里行走,时常遇有这样那样的险情,由于眼和耳的弊病,父亲不能够预见超前应对,避险时也不大敏捷。一路上的弯口和一座座桥梁,父亲已然谙熟于心,小心凝神,一次次总能顺利通过。有时,碰上挂桨机船、小轮船、快艇、货船拖队,就会有惊险发生。尤其是机船同向或反向交会的当儿,有的机船并不减速,激起汹涌的波浪,船身起伏晃荡,父亲既要防备船被碰撞,又担心满载的泥船漫水下沉,且人也站立不稳随时可能落水。毫无准备的父亲,只能急急慌慌地被动应对,也曾不止一次跌入河中,湿漉漉地爬上船继续前行。大雾天,河面上团雾浓密,父亲撑着船在河沟里打转,折腾半天船仍在原地盘旋,几乎累瘫在船上,若不是过路人闻声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父亲平常走路也总是急急匆匆的,他要省下更多的时间挖土、运土,挣更多的钱改善生活打造未来。从岸上到船上,再从船上到岸上,来来回回,无数次跌爬、摔倒。破皮红肿、青紫淤血、扭筋伤骨,对父亲来说统统不算回事,熬一熬、挺一挺、挨一挨,他照样强撑着干活,最多摊几副膏药敷一敷了事。父亲简直练就了钢筋铁骨,有人戏称他就像只皮球,跌不破、摔不烂。
有一年,父亲去粮站卖粮,扛一笆斗麦子爬跳板,不慎摔倒。一位从医的邻居帮助查看,分析可能肋骨受伤,建议到医院检查治疗。他愣是不肯就医,说自己经常跌也没咋的,稍微休息两天就可以了。我听说情况回家看他,见他挨疼忍痛的样子,强行带他到县城医院查看。我们乘车到县城车站,那儿距离医院还有近5华里,我找了一辆三轮车,讲好了价钱。他却不肯上车,反复问我车费多少,我连推带拉将他按到车上。他叫停车夫,坚决要问清价钱。我故意把5元的车资说是只有3元,没想到他立马一骨碌几乎跳下了车。最终,我没能拗过他,一路搀扶着步行往医院去。
操劳过度的父亲在生活上的节俭简直无以复加,穿的衣服直到破得不能再补,袖口和下摆或裤脚丝丝缕缕才肯舍弃,脚上的鞋即使露了脚后跟和脚前趾,也还执意坚持再穿,不到鞋面和鞋底差不多完全脱落决不罢休。吃的也从不讲究,除了过节和家里来亲戚,餐桌上不见荤腥。家里养几只鸡,生了鸡蛋自己大多不吃,贮存着拿去商店售卖,偶尔用鸡蛋拿出去换油盐酱醋或火柴、肥皂等日用品。吃剩的饭菜,变味发馊也舍不得浪费,他照样吃得津津有味。端午节吃剩下的粽子,存放久了,剥开来已经发霉,他下锅热一热,仍然一天天一只只全部吃完。过年期间,亲戚家里办喜事,把酒席上吃剩的鱼分送一些给我们家,父亲把这鱼和家里没吃完的鱼头、鱼卡混起来,断断续续吃上10多天。
靠着父亲勤劳俭省,我和弟弟顺利完成了学业,先后新建了两进房,我们兄妹三个相继成婚都有了自己安稳的家。然而,父亲并没有放下泥担子。3个子女长大成人,建房、婚嫁等陆陆续续有些欠债,他仍然要挖土、运土,继续挣钱还债。我们劝他,年岁大了,该歇歇手、松口气了。他说,把你们养大是做父母的义务,为你们砌房、成家是为人父母的任务,还清欠债是我的责任。等到还了全部债务,父亲也60出头了,可还是坚持干他的老本行。我们说,国家规定60岁退休,你也应该颐养天年了。他又说,我和你妈妈总得存点钱吧,可不能往后花钱的地方全指望你们呀。
父亲快70岁时,手上有了点积蓄,乡砖瓦厂不如从前景气了,这才卸下挑了20多年的泥担子,一心一意和母亲盘弄四五亩责任田和口粮田。看他们日渐体力不济,我们几番动员他们把地转给大户,他们心中不舍,坚持自己耕种。后来,乡村推行土地流转,我们说服他们转让了土地。可是,他们依旧闲不住,拾了人家几处圩边、隙地,长菜籽、黄豆、蔬菜,仍一年到头在田里忙活。
终于有一天,将近80岁的父亲叹口气跟我说:我实在做不动了。我要把他和母亲接到我身边一起生活,他连连摆手:还没到那时候,我们还能动动。我回家看他们,邻居向我诉说:你父亲一时歇不下来,泥不挖了,田不种了,菜籽也不长了。他现在又成天在外面捡柴草,一趟一趟往家里弄,灶房和门口棚子里都塞得满满的。这时,父亲已完全没有了听力,我只能用笔写字给他看。问他:要那么多柴草干啥?他回道:天要下雨,家里没有草烧就没得饭吃。我又问:现在不同过去,有煤气灶、电饭煲,怎么会没有饭吃?他看了先点头后摇头,偶尔插问几句话,再写给他看,他默默地看,随后沉吟不语。
2021年中秋,我在家陪父亲吃饭,他吃完起身,才走了两步,突然歪倒地上。我慌忙上前,观察良久,见他状况尚可,慢慢扶他起来,随即带他到医院。经检查,父亲脑萎缩程度明显。神经内科专家诊断,他这种病情不可逆转,只能服用西药缓解和控制病情。2023年10月的一天,突然接到母亲的电话,父亲跌了一跤不能起身了。我请了医生一同回家看望,医生认为父亲已基本瘫痪,无法再恢复行走功能。
整日卧床的父亲一天天消瘦,原先我们帮他洗澡需要两个人架着拉他,或者一个人背着他。2024年4月的一个周末,我背他洗澡时,他的身子软塌塌地下沉,痛苦不堪地喊:疼,吃不消。我转而双手托他,居然一下将他抱了起来。这一刻,我忽然意识到父亲来日不多了,我们再也留不住父亲,将永远失去父亲。一阵锥刺的痛直击心头,我独自走到一处小河边,望着空落落的旷野,不由失声大哭。
我把父亲送到福利院,他在那得到比较专业的照料,每次看他觉着状况还好,心里稍稍安稳。父亲以为是在医院,每每语词含混不清地跟我说:不看了,没有用。我明了他的想法,按住他舞动的手,再拍拍他身子,他似乎懂我的意思,不再说话。7月29日,福利院护理员打来电话,告诉我父亲有点发热,已经两餐不怎么吃饭。我买了两盒退烧药,匆忙赶去福利院。父亲见到我,一如反常地昂起头来喊我名字,出人意料地语句清晰:没得用啦,我要家去,你快送我家去。
我回家和母亲商量,又把母亲带到父亲床前,母亲握住父亲的手,触摸他的脉,两人对望,以表情交流。母亲对我说:他要家去,就家去吧。我和妹夫接父亲出了福利院,回老家把他安顿好,联系弟弟回来,兄妹们轮番看护。
回来上班期间,我得空就着手准备相关后事。每天打电话回去询问情况,弟弟说:恐怕就这两三天了。过了两三天,弟弟又说:好像还好,说不准,也许头二十天甚至个把月也有可能。双休天,我又回家看了父亲,妹妹用破碎机打了食物给父亲喂饭,他还能吃一点。姑妈赶巧从无锡回来,她便暂不再去无锡,也每天守在父亲身旁。
8月10日,又到周末,我和妻子商定一起回老家,在家待上两天,换岗陪父亲让弟妹们散一下身子。傍晚,我提前下班到家,催促妻子抓紧时间去接孙子、孙女放学,尽量早一些出发。一路顺畅,到家已临近7点,弟妹们等着我吃晚饭。弟弟问:先吃饭,还是先给父亲洗下澡?我想了想说:先洗澡吧,洗好父亲舒服一些,我们吃饭也安神一点。
我和弟弟、妹夫三人一起,把父亲从床上托扶起来,放置澡桶,加水调温,一人扶着,两人一前一后慢慢擦洗。父亲泡在水里,脸上漾出一丝舒适的满足。平常大多是我们其中一人给父亲洗澡,有时两个人协作,还从没有过这样3人同时给父亲洗澡。
把父亲送回床上,理好铺盖,安排妥定,我们到餐厅吃晚饭。刚坐下,才捧了碗抓上筷子,忽听姑妈在父亲床前惊叫:快过来,快点,你父亲看上去不行了。我们急急地涌过去,眼见着父亲毫无声息地闭了眼。我声嘶力竭地喊,弟弟、妹妹们也跟着叫,父亲完全没有了回应的表情。
一时,屋里屋外忙乱起来。我的心一下坠入无边的黑暗之中,欲哭无泪。
送别了父亲,父亲却常在我眼前,在我心里,在我的梦中。我一次次想起他,一次次悲从心来,泪溢满眶。我这才体会到失去至亲的空虚与伤感,这种深切的哀痛是如此绵长。
父亲来到这个世上,是不幸之幸。
日寇占领南京后,江苏省政府迁至兴化,省立国学图书馆57箱3万余册古籍也运到兴化县城,暂时存放于城北乌巾荡南岸的观音阁里的藏经楼。1941年,盯上这批古籍的日军火烧观音阁,庙灭僧散。我爷爷当时正是观音阁的住持,法号仁然。据说佛教有出家人出家不再还家的规矩,他离开观音阁后没有回县城东南10余里地的老家郭家庄,而选择到了县城北偏东36华里的北芙蓉庄。爷爷之所以到北芙蓉庄,也是有缘故的。观音阁当年拥有可观的庙产,所属田地遍布周边乡村,北芙蓉庄及其邻近的高家庄两处几十亩良田就在他的名下。而且,爷爷的外婆家也在这庄上。为此,爷爷拿出一些积蓄买了房,就在北芙蓉庄安家落户。其时,人们尊称为仁然法师的爷爷有田有产有积蓄,还时常能参与法事挣一些外快,完全有能力养家活口。亲戚长辈也认为他既已离了庙,算是还俗了,应该可以讨一房媳妇过正常日子。两年后,经热心人撮合,爷爷顺其自然结婚成家。1944年12月,父亲出生。
父亲的童年过得还是相当舒坦的,衣食无忧,生活没有啥压力。据说家里吃的油用缸盛装,买布整匹往家扛。每到年底,会请上两三个巧娘到家里做新衣裳。10岁开外,父亲做了一件棉大衣,蓝卡其布面子,绿底小白花哔叽里子,在庄上很是招人羡慕,直到我年轻时仍然还穿得出去。
闲暇辰光,父亲偶尔会零零星星地跟我们谈起小时候的事。坐在煤油灯前,柔淡的灯光像在他的脸上涂了浅浅的油彩,面容生动活泛起来,难得一见的眉眼舒展。他说,过年到人家拜年,好些人家会给他一份压岁钱红包,他常常把拜年的钱分给一起玩的朋友。在庄上的一帮小朋友面前,他很有面子,也算风光过的。父亲成年后才领会到,人家的这份厚爱是出于对爷爷的敬重和感谢。爷爷是庄上难得的通文墨的人,写得一手不错的毛笔字,平素待人宽厚,每年进腊月就在家为庄上各家各户写春联。父亲步入少年后的漫长的人生岁月中,一直在泥土里爬滚,在无边无际的辛劳困顿里挣扎。也许,正是这点儿时的回忆和回味,时常可以抚慰他苦厄的灵魂和疲惫的身心。
1956年的腊月初七,过年的前奏渐渐开场,满天的飞雪悄悄隐去了村庄的活色。爷爷在一场卖余粮的运动中陷入困惑,用一根绳索把自己悬在了自家院前的古桐树上。身为长子,刚过12周岁的父亲停止了即将就读高小的学业,开启了庄稼地里与泥土打交道的漫漫人生。
翌年开春,父亲就下地学着干农活,虚年14岁的他担当了家中的主劳力。耕田时,他小小的身材够不着犁头,半举着扶犁前行,踉踉跄跄,无数次跌倒,浑身泥巴。在沤田里拖耙,他细嫩的双腿陷进泥里没过膝盖,挪一步都需耗出吃奶的力气,没几个回合,就成了一个鼻子和眼睛都看不出来的“泥人”。由于先天性的高度近视,他踏水车时稍不留神就会一脚踩空,整个人就悬在车杠上成“吊田鸡”。
在一眼望不到头的苦难中,父亲日渐长大成人,结婚成家的大事却一直没有着落。他身高1米75上下,在当时的农村里算得上身高个大。虽然貌相清秀,也是庄上少有的能识点字的文化人,可由于家底寒薄,加之眼睛高度近视,耳朵也不太灵光,且性格沉闷内向、处事不活络、待人接物眼力见识不够。因此,20出头仍然没说上一门亲事。
奶奶犯愁着急,想方设法找人牵线搭桥。爷爷的故交方家娶了媳妇,她登门贺喜时,闻听方家的新媳妇娘家族里有个年龄相仿的侄女还没许配,当即紧追不舍。转弯抹角打听那家的情况,央人帮忙上门提亲。那时,北芙蓉庄是公社所在地,周边村庄人家生产生活日用物品都须过来到供销社、商店购买。奶奶特意留心,但凡见到未来亲家母的身影,立马上前打招呼,拖到家里吃饭。尽管家中相当匮乏,奶奶总会变着法子炒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油炒饭待客。精诚所至,父亲的婚姻终于瓜熟蒂落。
一间半的老旧瓦房,门侧斜披五六平方米小厨房,一张古旧的雕花床、一个站柜、一张老书桌、一张破损的矮小饭桌、几张形状各异的小木凳,这就是父亲结婚时的全部家当。堂屋柜子靠摞了几块土墼搁一块木板充当,储物容器用稻草和泥抹成的土瓮子凑合。老瓦房千疮百孔漏风透亮,大白天常见老鼠穿梭,下雨天屋里多处摆放各样桶和盆等接漏进的雨水。家徒四壁的冰凉,捉襟见肘的窘迫,父母婚后的日子在昏天暗地里跌跌撞撞。
小时候,家里的日子过得磕磕绊绊,紧巴巴的一日三餐而外,别人家间或有糖果、烧饼、馒头、包子之类佐餐,乃至弄点小鱼小虾、猪肉禽蛋打打牙祭。我们兄妹仨只能眼馋别人的份,家里对要花钱买的各样吃物几乎从不问津。每逢开学的时候,我会为交学费跟父母争执。学费从小学的1元5角、2元5角到初中的6元、8元,家里总难凑足。开学时,我怯怯地支吾着跟父母要钱,母亲愁闷,父亲为难。我赖着坚持要钱,父亲试探地说,跟老师说说,先交一半,还有一半等段时间再交。我不答应,跟父母僵持不下。父亲劝我先到学校去,他去想办法。我愣是不动身,一个劲地哭。然后,父亲就出了门去借。我拿了钱,点数了不差分毫,这才奔学校去。我以为上学交学费是天经地义的事,父母亲不应该在这事上迟缓,而全然不知家庭经济拮据。
妹妹上到四年级时,奶奶舍不得父母劳作辛苦,念叨说:两个大人没朝没晚苦做,没得帮手。三个都上学负担多重啊!丫头老这么上下去不值当,识几个字已经不错了,早点家来垫垫手多好。父亲沉默,母亲憋不住了,当下就把妹妹从学校扯了回来。妹妹的班主任庞老师一趟趟登门,苦口婆心劝:这丫头吃字哩,成绩好啊,蛮聪明的,将来能上出好处。父亲犹疑,母亲铁了心。没过几天,妹妹在邻居的介绍下到供销社一家双职工家庭做了带娃的小保姆。这件事父亲一度心怀歉疚,却又实属无奈,就当时的家境而言,只能以妹妹的停学保证我和弟弟继续就读。
1982年暑假,我考取了高中,父母亲原本没有让我继续就读的计划。那时,刚刚实行大包干,我们家七八亩责任田,种、管、收等一应农活,一年到头的忙。过去,大集体种田,听队里调度派工干活,凭工种、工日记工分年终结算。到了自己自主种地,面对耕种全过程的各样活计,父母亲一时还难以适应。多数人家是全家总动员,老少齐上阵,而我们家转来转去就父母两个人,打水不浑。尤其收种之际,父母二人更是手忙脚乱。为此,父母亲生了念头,想让我尽早学会各样农活,减轻他们耕种的压力。
对于到离家近20华里的老镇上高中,我是充满向往的,但我不忍心逆父母的意愿。夜里,我会梦见自己上了高中,在热闹的镇上行走,在全新的校园里散步,在洒满阳光的教室上课,在一条清清的小河边读书……白天,我失魂一般走在大街上,既不想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