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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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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元张謇,“惜”梅情深

日期: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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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文脉       上一篇    下一篇

状元张謇,“惜”梅情深

□黄正平

同属江苏老乡,一个祖籍泰州的当红旦角,一个从南通地区走出来,拥有显赫的大官、大商双重身份。梅兰芳与张謇,该演绎出多少精彩故事?

“众人极赞浣华之时,即老夫极惜浣华之时。”1916年12月中旬,年已63岁的张謇又致信22岁的梅兰芳,首句明言自己“惜”梅之情。这一年,从10月初至此,张謇接连写给梅兰芳七封信札,平均每10天便有一封。

或许,一个“惜”字,才是张謇与梅兰芳十多年交谊的“情”眼。

翻阅八卷本厚厚的《张謇全集》,内有《函电》上下两卷,其中张謇致梅兰芳的尤多。有学者研究,目前搜集到的致信、回函共计50多通,《张謇全集》就记载有30多通,尚有不少散佚。通观这些信函,从“致”多复“少”能看出,乃张謇主动发出为多。

20世纪初的戏剧和戏曲,就相当于现在的短剧、短视频那样让人趋之若鹜。张謇与梅家缘分,说起来更早,起源于戏剧。1908年,张謇撰写过《记沈雨辰说梅巧林》一文,梅巧林正是梅兰芳祖父,早期的一位京剧表演艺术家。从观剧到通信,从切磋戏文到谈论琐事,从邀约主持伶工学社到三次在南通近距离接待,张謇与梅兰芳愈走愈近,成为非一般意义上的“戏迷”“梅癖”,“知音”更堪为“知己”。张謇对梅兰芳的称呼,早期用得最多的就是“小友”。

极惜者,须先近之,此乃一。

张謇对人才尤加爱护,对沈寿、梅兰芳等艺术名家更是高看一眼。尽管未有像张沈合撰《雪宧绣谱》留世,但张梅之间说艺论文遗存也颇多且厚实。“《思凡》,音与节合,容与情称,绝无遗憾。”“《葬花》,通体婀娜绰约,隐秀无伦。”“订旧从改正脚本始,启新从养成艺员始。”“美术学中有戏剧,与专言通俗者不同。质言之,戏剧美术犹歌舞,舞今所无,歌可以昆曲、二簧赅之。”等等,可谓不一而足。

张謇寄厚望于梅兰芳,恳切地引导他能艺艺相通、艺文相通,成为富有扎实文化底蕴甚至是全能的艺林巨擘、诗文大家。张叫他姓梅画梅,不时教他吟诗作文,提高既属梅个人,又属时代、民族的文学艺术造诣。

为梅兰芳更名一事,尤能察觉张謇的屋乌之爱。1916年11月18日,张謇专信致梅兰芳,讲名字义必相因,建议“畹华”改为“浣华”,并称:“亦望小友始于春华之妍,而终于秋实之美也。”万分珍视,溢于言表。后来,张謇信中往往直接称呼梅兰芳“浣华”。

极惜者,更须长之,此乃二。

张謇以状元身份,在南通办起实业,继而教育、公益慈善,几乎无一不及。其以为,戏剧乃最为通俗之教育:“教育以通俗为最普及,通俗教育以戏剧为易观感”。于是,建更俗剧场,邀梅欧同台,办伶工学社。1919年,中国京剧史上这三件大事就发生在张謇主导的南通,由此在当时成为令人瞩目的京剧重镇。信里,张謇言辞恳切邀约。虽梅兰芳终未能应请主持伶工学社,而由欧阳予倩担任,然以校办学、艺由校教,特别是梅欧在更俗剧场开台合演,还是携手除陋布新,首开一代文明戏风,以“试验演习场”成为中国戏剧史上佳话。

而除了派轮船专到武汉等地接运,领着他参观自己所办企事业,在新式剧场专辟梅欧阁,后又编辑成册《梅欧阁诗录》,可见张謇用心极深。南派北派代表人物在通同台会演,在当时极为难得。张謇亲笔题写匾额“梅欧阁”三字,笔法遒劲,气势雄健,旁边还张挂了一副他自撰自书的对联。梅兰芳理解张謇用心,后来在《舞台生活四十年》中说及:张謇设立梅欧阁,“这是他有意用这方法来鼓励后辈,要我们为艺术而奋斗。”

极惜者,也须用之,此乃三。

张謇获取状元那年,正好梅兰芳出生,2024年是梅兰芳诞辰130周年,梅葆玖先生诞辰90周年之际,而2023年则是张謇诞辰170周年,两人相差四十岁有余。然而,新剧上演、出国巡演,老少之间可谓无话不谈。时时关注,嘘寒问暖。所有这些,在通信中无处不见:“闻东游已归,当有得于世界之观念与艺事之视察,甚念,甚念。”“闻弟尚有津行,劳劳可念。”

南方的张謇,与北方的梅兰芳,虽相隔万里,却形影相随。1920年2月21日,张謇告梅兰芳“今日亦为吾弟作书矣”,还附了诗律。“分明只影成双影,或者前因起后因。”原是一个人在游林溪精舍,结果他想象成有两个人,所以“只影成双影”,而有浣华同游“破蕾新”的梅枝胜景。时空交错,意味深长。

民国初年,张謇就在黄马山和黄泥山西的镶山营造“西林”和“梅垞”,精心种植大量梅花,其意可能不仅仅是文人雅士中一个爱梅花人而已。张在信上直言心迹,“仆营梅坨颇不负天然山水,以子之姓与有一日相知之分。”在这里还有一“梅”,养育有梅花鹿。往前看,早在1917年,张謇就赠诗梅兰芳:“老夫青眼横天壤,可忆佳人只姓梅。”抒写了内心对这位“只姓梅”的京剧天才的激赏和独宠。

极惜者,必须共之,此乃四。

对梅来说,张乃大龄、大官、大商的“三大”梅粉。而于张而言,对梅独一份,而不是一般的敬之、爱之,远超乎寻常的戏迷服之、赞之。两人更是喜乐共享,怒哀分担,情同手足。

进入晚年,到了1924年1月,张謇在上海忙于接连参加淞沪港务会议,然而,还是忙里偷闲,专门去观看梅兰芳演出。观演毕,对梅兰芳日益成熟的艺术大加赞赏。当然,这位清末“状元郎”也对表演的不足之处直抒胸臆,不仅是唱腔,而且细化到梅兰芳所饰演角色的语言、道具、造型和舞台设计等各个方面。也许,这是张最后一次观看梅的演出。

“我不能北,子亦未必南也。” 张相惜梅,恨又不能见。一个已是七十古稀,一个正值三十而立,1925年6月18日,张謇又一次致函“极惜”的“浣华贤弟”,是《张謇全集》中最后一通信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