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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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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创新为基,筑就捍海丰碑

日期: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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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文脉       上一篇    下一篇

以创新为基,筑就捍海丰碑

□严勇

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千古名句,国人无人不知,但追根溯源,这一思想的形成最早却是在泰州。一条捍海堰是如何牵动这位年轻官员的心,他又如何排除万难,重筑这项伟大工程的呢?

宋真宗天禧五年(1021),一位职位卑微,却同样心系百姓安危的年轻官员来到泰州东海边。经过三年走访调查,他发现“郡有古堰,亘百有五十里,厥废旷久”,且百姓常常遭受秋涛袭扰,遂下定决心要在唐堰基础上重新建起一座千年不倒的拦海大堤。这位官员,就是后来北宋著名政治家、文学家、军事家范仲淹。

此时,范仲淹三十六岁,可谓年富力强,朝廷给他的官职是“监泰州西溪镇盐仓”。这个官职为盐官专属,级别比县令略低。他的主要工作就是负责征收西溪盐税。

然而,范仲淹却将目光放到了更远的地方,跳出西溪,跳出泰州,从整个苏北大局出发,修一座“功在当下,利在千秋”的海防工程。正如他在《西溪书事》中写道:“卑栖曾未托椅梧,敢议雄心万里图。”宏伟的蓝图,就这样在他心中逐渐清晰起来。

然而,像这样巨大的工程势必要由州一级以上官员提出。当年李承初建常丰堰时,还顶着“淮南节度判官”的帽子。可他现在只是一名小小的盐官,他能成功吗?摆在他面前的一道道难题,他能克服吗?

他将初步设想写下后,上报南都学舍时同窗好友江、淮制置发运副使张纶。在报告中,他针对当初李承所筑常丰堰“垒土而成”极易坍塌的弊端,特别提出要“迭石重筑”。

上呈报告后,没想到有些人却直言他越职行事,还有些人认为修堰虽可挡住海水,却不利于排除堰内洪涝积水。范仲淹道:“我乃盐监,百姓都逃荒去了,何以收盐?筑堰挡潮,正是我分内之事!”并对积潦问题予以反驳,“涛之患十九,而潦之患十一,获多亡少,岂不可乎?”

最终,张纶力排众议,积极支持范仲淹的重筑大堤的设想,并上报朝廷。很快,朝廷批准了这一请求,指定由他负责这项工程,并升迁范仲淹为大理寺丞。

宋仁宗天圣二年(1024)秋,为了便于行事,张纶推荐范仲淹知兴化县事,“专掌役事”(宋·张磁《仕学规范》)。

范仲淹上任兴化后,在张纶、滕宗谅等官员的支持下,征集了泰州、通州、楚州等地四万民工,准备向海潮发起历史性的冲击。但由于条件所限,如何确定海岸线的具体位置,便成为他遇到的第一道难题。

一日,范仲淹去海边勘察。在一个渔民家中喝水时,偶然间看到猪桶内沿漂着一圈淡棕色的稻糠,这一寻常现象启发了他。于是,在每月初一、十五涨海潮的这两天,他发动沿海盐民将稻糠撒入大海,稻糠顺着潮水冲向海岸,退潮以后,就留下一条弯弯曲曲的稻糠线,这就是海潮的最高水位。范仲淹令民工沿线打桩,最终完成了海岸线的测定工作。

定线,这才只是一个开始,更难的工作还在后头。

据《范集·泰州张侯祠堂颂》记载:“(捍海堰)起基于天圣三载(1025)之秋”。及至隆冬,雨雪连旬,潮势汹涌。恶劣的环境成为筑堤的第二大难题。史载,范仲淹与同在泰州担任军事判官的滕子京经常“同护海堰堤之役”,与民众同甘苦、共患难。

然而范仲淹与老百姓的热情干劲,却没能感动上天。正当他带领民工夜以继日地修筑海堰时,却遭遇到大自然无情阻挠。一天,他与滕子京正在海滩视察工地,突然而至的暴风雪和海潮,一时将海滩上的民工打散,好多民工来不及撤退,就已被无情的海水吞没。范仲淹后来在《胡公神道碑铭》中回忆道:“雨雪大至,潮汹惊人,而兵夫散走,旋泞而死者百余人”。

庆幸的是,同窗好友滕子京也在场,他沉着镇定地站在大堤高处,给民工讲解护堰利弊,坚定盐民修筑大堤的信念。

在《滕君墓志铭》中,范仲淹动情地写道:“(滕子京)与予同护海堰之役,遇大风至,即夕潮上,兵民惊逸,吏皆仓惶不能止。君独神色不变,缓谈其利害,众意乃定。”患难中见真情,范仲淹与滕子京也因共同经历这次患难定下了一生的情谊。

事后,范仲淹抚慰众人,阐明利害,鼓舞斗志,还拿出自己微薄的官俸作为补贴筑堤的费用。在他的感召下,民夫复出,情绪高涨,工程进展迅速。在海滩工地上,人们冒着严寒,挖土、挑泥、运石、打夯,人山人海,号声震天,场面又热闹起来。

然而第三大难题也就随之出现,那些起初对筑堰持反对意见的人,正好抓住这一次机会上报朝廷,说筑堤是不祥之兆、是逆天行为,并将死难者人数刻意夸大,想以此达到停止修堰的目的。这也成为范仲淹没能完成捍海堰的最终原因。

不明真相的宋仁宗听说海难事故后,错误地认为事态严重,遂下旨暂停筑堰,同时派遣两淮转运使胡令仪进一步考察工程能否继续进行。

停工期间,范仲淹作了一次两浙春夏之行,过杭州、诸暨等地。回至兴化县衙,等待的结果却令范仲淹非常失望。尽管胡令仪“抗章力请其成”,宋仁宗还是为了平息反对者的声音,将范仲淹调离兴化,改徙监楚州粮料院。于是,一场海难风波引发的朝廷之争,至此才算了结。

北宋天圣四年(1026)八月,范仲淹母亲谢氏去世。由于谢氏改嫁,族人不许其葬入苏州祖茔,范仲淹不得不回河南商丘丁忧守制。离别兴化之前,他写信给时任江淮制置发运使的张纶,反复陈述“复堰之利”,并表示若再有事故,一切后果由他承担。

张纶被范仲淹的执着所感动,遂三次上表朝廷,请求复堰,并表示愿意亲自担任总指挥。

天圣五年(1027),宋仁宗任命张纶兼任泰州知府。那一年的秋天,张纶督率兵夫修筑捍海堰堤于“通、泰、海”三州之境。

倾注了全部精力的张纶,夜以继日奋战在工地上。经过9个月的努力,至天圣六年(1028)春,一条自小海寨东南至耿庄,长181里、基阔10米、高5米、台阔3米,堰身为砖石垒砌的捍海大堰终于竣工。为了吸纳潮水方便漕运,还特意在运河内设置水闸,让堤外堤内水能够根据需要实时互通。

捍海堰重修之后,逃难的2600多户难民又重新回到了他们的家园,恢复生产劳动。从此,人们以捍海堰为界,堰东海滩用来煮海为盐,堰西围起来的百余里泻卤之地都被改为良田。“海陵、兴化、盐城等县田土皆得种时,不特百姓有粮,及诸盐场亦赖以培养煎烧气力者。”百姓农事、盐课两得利,再不担心受到海潮袭扰。

史载,堰成之后,百姓心怀感激,“民为纶立生祠”。而胡令仪在报批、抗章力请方面也贡献巨大,并自始至终关心捍海堰工程进度,故而人们又将他们三人一并立祠祀之,称为“三贤祠”。

后来,人们念及范仲淹首倡、起基之功,又因范仲淹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名句,遂成一代名臣,故建祠纪念。阜宁、兴化、盐城、东台、海安、如皋一带都有范公祠。司马光《涑水记闻》中记载:“兴化之民,往往以范为姓。”

岁月沧桑,朝代更迭。元朝成宗大德五年(1301),捍海堰再次颓坏,“民饥死流亡者半”。时任兴化县令的詹士龙组织9郡民工,历经16个月,对捍海堰进行大规模的维修扩建,扩建后的捍海堰从100多里延伸至300多里,蔚为壮观。

史料显示,“范公堤”的名称在宋元两代尚未出现。直至明代才将捍海堰改为“范公堤”,并广为流传。最先出现“范公堤”名称的,或是在明成化十三年(1477),高宗本所立的《修捍海堰记》碑文中。

明代,官府对捍海堰有过三次维修,分别为:万历八年(1580)巡盐御史姜壁,万历十年(1582)总漕都御史凌云翼,万历十五年(1587)巡抚都御史杨一魁。他们或请或奏、或总其役,均为维修捍海堰作出了重要贡献。

清代雍正十二年(1734),河督高斌续修范公堤。乾隆、道光、同治时期,又屡次对捍海堰进行了维修、增建,使其总长近500里。

尽管前后筑堰、修堰的人很多,但后人提得最多的却是范仲淹。清人程岫写了一首《谒范文正公祠》诗,具体道出其中缘由:“一时勤劬万世利,纵有阻者应避嫌。”“范公官小志则大,决谋无待询龟占。”……

“西塍发稻花,东火煎海水。海水有时枯,公恩何日已。”如今的范公堤早已失去了它的海防作用,成为老204国道的一部分。但范仲淹“官小志大”的忧乐情怀,已是横亘在历史深处,留下了一道最美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