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等待
春天来了,母亲依旧困在床上。
母亲是秋天倒下的,这一倒,就是五个月。气温升高,柳树冒出了嫩芽,枝条也在风里摇摆着。望着窗外逐渐舒展的枝条,再望望自己不听使唤的左腿,母亲心里很不是滋味。
“打了春,赤脚奔”,这是母亲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小时候的母亲,立春之后,会跑到麦田里清理沟渠,给麦子追肥。母亲不会赤脚奔的。但她有过脱下布鞋光脚下田的经历。是在一个天气温和雨后,泥土酥软湿润,母亲一脚踩上去,泥浆从脚趾缝里冒出来,凉丝丝的。可现在,母亲只能躺在床上,吃喝拉撒还要靠人服侍。她急啊。从秋天等到冬天,又从冬天等到春天,这个坏腿子,什么时候才能变成好腿子呢?母亲相信,春天会给她一个说法——既然枯木可以抽出新芽,她也能重新站立起来。
母亲的自信并非毫无根据,她有过同样的经历。五十多年前的春天,她的右腿就曾经坏过。而当时的母亲,也和现在的她一样,抱着坏腿子,成天焦虑着。
母亲右腿变坏的时候我才四五岁。全家住的是土墼砌的茅草屋。虽说蜗居草屋,生活艰难,但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烦恼。那年冬天的雪特别大,压坏了屋顶,转眼春天不约而至,考虑到雨水日渐增多,屋子渗漏不是小事,母亲和父亲决定防患于未然,选个大晴天,修缮下屋顶。盖了两年的麦秸秆,该补的得补,该换的得换。父亲骑坐在屋顶上,用眼睛也用粗糙的大手找到松动腐烂的地方,熟练地换上新的麦秸秆。母亲则负责爬上爬下,递送着材料。麦秸秆的泄水功能比稻草强,但光滑得要命,母亲踩在上面,一不留神,滑了下来——右腿跌坏了。“哎呀!”母亲坐在地上,表情非常痛苦。“临上轿鞋帮子掉了。怎么这么不小心?”祖母责怪道。许久,母亲艰难地爬起来,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帮父亲修好了草房。母亲成了瘸子。虽然瘸,但母亲还能走路——她把身体的负担落到了左腿上。
“好端端的就成了废人!”祖母一脸的阴沉和忧虑。要知道,母亲能干,家里家外没有她不行。母亲能挑六个土墼,这是许多男劳力都不能做到的。可是,右腿坏了,家里怎么办。镇上已经有人喊母亲“四瘸子”了——母亲排行第四。父亲不甘心,租了条小船,亲自划到盐都县尚庄古殿堡,找到当地的骨科名医戚山海。戚先生看了又看,母亲的膝盖肿得老高。确诊是关节脱臼后,戚先生让母亲躺倒,先拽着她的右腿,然后猛地一送,只听到“咯噔”一声。“好了!”戚先生用绷带把母亲膝关节固定好,吩咐母亲卧床一段时间。十多天后,母亲的坏腿子变成了好腿子,拾麦、栽秧、挑担,样样不落人后。祖母也开始有了笑容。
母亲的右腿好了一段时间后,左腿又出现了问题,膝关节老疼。这回是母亲自己跑过去找戚山海的。戚先生看了一下,笑笑说:“没有大碍,换条腿子走路。”母亲疑惑不解,继而恍然大悟。原来,右腿坏了之后,母亲把更多的重量压在了左腿上,久而久之,左腿不堪重负。戚先生的意思是,走路时,腿子的重心不能总压在一条腿上,左腿过度劳累,疼痛也就难免。
换条腿走路后,母亲左腿子慢慢变成了好腿子。两条好腿子和母亲终于相安无事。谁能料到,晚年的母亲因为中风,左腿子又变成了坏腿子,顽固、不听话。母亲只能用躺平应对。这样的生活母亲完全不能接受。母亲说:“万物生长靠太阳。腿子就是地里的庄稼,没有了太阳,腿子就会没有劲。”太阳很好,我们会把母亲挪到藤椅上晒太阳。母亲会把自己那条坏腿子放在太阳下晒。母亲的脸色被太阳晒得黝黑,额头也直冒汗,但她的左脚始终是冰冷的,没有知觉。
母亲的左腿怎么坏的,是右腿受伤时劳累过度,还是几十年前上河工挨了冻?我们纳闷,母亲也纳闷。假如没有这条坏腿子,母亲绝不会允许这么糟蹋时光的。她肯定会在屋西边的菜地里忙碌着,让土地荒芜会响雷打头的。往年这个时候,她早就用锄头翻过几遍地了。翻好后让太阳晒,晒过的土地有后劲,阳光是给大地补钙,有了钙的土地作物长得快。晒好菜地,母亲会从容不迫地等着谷雨,种上青菜、苋菜等蔬菜。
“扶我起来!”母亲不甘心。坐在藤椅上的她喊我把拐杖递给她,她要站起来。我扶着她,不停地换着姿势,但无济于事。我们在旁边鼓励:用右手去拽拉左手,用右腿去勾住左腿,往上抬,往上抬。
母亲是决不允许任何人春天赖在床上,包括她自己。今年气温偏高,春天来得格外早。母亲这条腿已经耽搁了一个冬天,不能再错过春天了。一次又一次,在床上,在藤椅上,母亲总想奋力站起来,但无一例外地都遭遇失败。中风对母亲的打击是致命的——春天虽然近在咫尺,但对于母亲,真的遥不可及。
窗外,树木在发芽生长,就像我活泼好动、蹦蹦跳跳的外孙和外孙女。母亲看到了他们,就像触摸到春天一样兴奋。院子里的母亲,坐在藤椅上,对着我们,也对着天上的太阳起誓,她有决心,在这个春天,把自己的那条坏腿子,变回好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