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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1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泰州日报

山岚雾霭别样情

日期: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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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文旅       上一篇    下一篇

山岚雾霭别样情

□林念苏

听友人说起,这几天,国清寺的隋梅要开了。一下子倒想起了两年前在台州盘桓数日的情形。一个人临时起意的旅行,走了一段城墙,爬了数座高山,绕了五六座古塔,拜访了几间古寺,看人间山河渐次入秋,没遇见隋梅的绽放,但到底也不曾辜负季节的美意。

长城

去台州,要爬一爬长城的。临海是古台州府治所在,南宋时更为畿辅,气象上保存了十分的古意。这一段台州府城,也叫“江南长城”,被赞为北方长城的蓝本。台州府城得以在诸番浩劫之下保存至今,多因其实用价值——本地人告诉我,临海的灵江接海,每年中秋前后潮水大涨,农历八月亦多台风,常有山洪,山洪与海潮夹击之下,百年前的瓮城至今仍有巨大的抗汛作用。

爬台州府城,从揽胜门开始。从揽胜门下往上看,二百多级台阶接连一座城楼,足令观光客心头一凛——那高高的台阶分明就是告诉你,长城毕竟是长城,是要血战,要坚守,要拱卫,要喝退敌兵来犯的。

待过了白云楼之后,山势渐懒作青绿丘陵,可以歇一口气。山下的东湖荡漾,城市微缩成一片沙盘,灵秀可爱。暮色中的长城依着山势向远方蜿蜒,夕阳斜照,余晖从炮楼的窗口洒下一片细碎的金子,城墩上苔痕斑驳,风从山林间吹过,炮眼正框出东湖一角,金箔般的波光里,远远的鹿鸣又撞碎了漫山的竹语与松涛。

一路无人,这段长城,慢慢走可走两三个小时,近崇和门的时候,戚家旌旗翻卷着暮云,映着浩荡的晚霞猎猎作响。月出东山,一轮模糊的皎白的月影在薄暮里逐渐清晰,于是许多个月亮重合,秦时月、汉时月、镜湖月、关山月……和此时此地此身所见的明月,岂非同一个?

山岳

“七山二水一分田”,浙东多山,山岚雾霭间,多少钟灵造化,自有别样风月。

古天姥山。李白诗里“列缺霹雳,丘峦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开。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的所在,如今叫“神仙居”。《玉芝堂谈荟》里,写打樵的樵夫,会在春夜听见山间有箫鼓茄吹之声——想必那才是真的“如听仙乐耳暂明”。如今笙箫不闻,倒是青石阶上的苔痕仿佛还记得千年前的宿醉。

一千二百多米的高山,从山脚往上看,足令凡夫仰止。爬山的人不多,于是大部分的山路,是一个人观照自己的呼吸。诸峰林立,千岩万转,山中苍苔翠幄,一路的深绿与浅绿层层叠叠,时有孔雀蓝的蕨类植物或一小簇明黄、暗紫的野草花,鸣鸟翻飞林间,虫吟窸窣,峡谷深深,累极时心底未免暗谤:太白的“梦游”未必是梦游,恐怕也是爬山爬得累极了,否则怎写得出“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这么写实的句子?“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就显得更加成立了:从山脚一路不停地爬上去,着实并非易事,这时候如果有一头白鹿当坐骑,那确实是梦游都不敢想的美事哎!

山间的好景已然足够回味,但登上山顶,再看重山如画,峰海如列,疲惫躯骸自是多余,世事万物又何尝不是如梦如幻?

古塔

找找旅游地的国保单位——会有惊喜。

国保单位不一定有很大的旅游开发价值,但沉淀的趣味与古意往往更多,兼而可以避开人群,对于人潮密集恐惧症患者来说,就更值一游了。

巾山塔群就是临海的国保单位之一。其中千佛塔在龙兴寺院内,被礼拜得自然最多,但倘若出了龙兴寺,再顺着山间小道往巾山上走,另有一片天地。

从龙兴寺一侧的狭窄山路往上攀爬,先经过的是宁山寺,宁山寺不似龙兴寺那样有名气,因而鲜有观光客,倒是本地香客更多,寺前的佛塔斑驳古旧,不知浩瀚尘烟中有多少人曾在这里绕塔许愿。宁山寺一侧,山路更少人行,由此拾级而上,巾山渐渐袒露出葱茏的山色,有小马在吃树叶——马鞍上担着空空的背囊,是刚刚往山上送完物资下来。

然后先遇到小文峰塔,再遇到大文峰塔——四座佛塔依次看过,才算看完了巾山塔群。千佛塔上千佛塑像庄严,固然令人赞叹,但其余三塔也各有各的清净可观。从小文峰塔去大文峰塔的路上,路过一个小小的休憩露台,苍松华茂,松鼠跳跃其间,或轻盈地从一个枝头飞跃上另一个枝头,或三五成群聚在树下嗑松子——此时万籁俱寂,丘壑间除了长风外,一时只有鸟啼与密林里细微的一片“喀嚓”“喀嚓”开野果的声音……松鼠与群鸟俱不读经,但未必不晓得禅与真意。

旅途的最后两天,在天台县,我住在国清寺附近。那天傍晚散步,远远瞧见斜阳落在一座佛塔上,塔顶沐浴在一片金光中,使人赞叹。走近了才知是国清寺的隋塔,据说是隋开皇年间建造的——从前亦有飞檐斗拱,只是木质的飞檐斗拱毁于火灾,现下只有砖结构的塔身尚存,仍是美且庄重的——砖缝里隋唐的余温尚在,檐角却又沾湿了宋明的雨脚。黄昏在塔下坐了良久,暮色四合,凉意如水漫过,这样一座塔历经了一千四百年,我纵有什么愿望,在塔下只觉羞说。千年之间,这塔下的愚痴儿岂独我一个,诸般妄念也觉得轻浮且渺小了。

佛寺

台州多佛寺,国清寺最负盛名。

国清寺乃是天台宗的祖庭,鉴真东渡时曾来此朝拜,历史上有许多传奇高僧亦曾在此住锡:寒山、拾得、济公和尚……日本的最澄法师在这里学法后,回日本建立了天台宗,日本的天台宗后衍生出日莲宗、净土宗、念佛宗……皆以天台宗为母宗。日莲宗更是坚信国清寺乃法华经的源流,在寺内观音殿旁捐建了报恩塔,以表“知恩报恩”。

本地人深以国清寺为骄傲的,则是另一个原因:“我们这里不收门票哎!”这时住在寺旁的好处就更明显了:古刹的黎明与黄昏都可以去看一看:重檐飞瓦,草木萋萋,千年的隋梅此时不在花期,但殿外的桂花有云外天香,古木摇曳间在院墙上投下斑驳的影,檐下的铜铃摇曳,平静中又生出某种紧迫感来。一生中总是错过太多喻示。

十月中旬的国清寺有特殊的美景:千百年里,国清寺一直农禅并重,寺前大片的农田乃是寺庙所有,这个季节,寺里也正迎来稻谷的丰收。

金黄的稻田和对岸的隋塔沉默相对。田埂上着海青的僧人抱着竹匾疾走,偶有稻粒像默默诵持的经文中的字句般掉落——寺庙里就更加热闹了,佛殿与佛殿间的中庭上到处铺着篾竹的席子,上面曝晒着新打的稻谷,有的配殿这个季节暂作了粮仓:菩萨自在莲座上慈目低垂,看地上的竹筐里金灿灿地颗粒归仓……一厢是稻花香里说丰年,一厢是香台真向雾中看,俗世的归俗世,神明的归神明,槛外是烟火饮炊,槛内是六根清净。令人安定,又觉“理应如此”。

台州真是绝妙,有国清寺作天台宗祖庭,亦有桐柏宫作全真派南宗的祖庭。我在一个早上造访了还在陆续修建中的桐柏新宫,背倚方瀛山,前抱碧波万顷的桐柏水库,灵气绝佳。

算算这样说走就走的远行,若干年未曾有过了。一方面固然是心为形役,另一方面——我想倘使在今日,李白是否还会“一夜飞度镜湖月”呢?王维邀请裴迪去爬山,还会写“非子天机清妙者,岂敢以此不急之务相邀”吗?现代都市生活的节奏如此之快,高铁疾驰的窗外的高楼广厦已是新时代的“裂缺霹雳”,而“不急之务”已然奢侈。

但我是这样想的:在我们关于“不必要”的重重设限里,因为“正确”,已难免以另一些损失为代价了。虽然季节并不在意,梅枝与稻穗并不在意。只有这短暂而难得的人生,偶尔也要在现实的缝隙里,向上看去,向远方看去——无谓在空间上“去远”,但求在自性中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