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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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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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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文评       上一篇    下一篇

在这乍暖还寒的早春,读毕朱莹的散文,仿佛作了一次精神上的还乡之旅。从走出村庄到返回村庄,在离乡与返乡的情感落差中,朱莹写下了内心无法遏制的追念。这种追念不同于方志学意义上的怀念,故极少物是人非的感伤,而是寻找那个语言与真实重叠的区域,在地方性品格与文学个性中进行审美突围,摆脱了乡土散文写作对方志学与博物学的依赖,体现出写作上的高度自觉。

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梁启超说,“最古之史,实为方志。”《周礼·地官·司徒》载:“诵训掌道方志,以诏观事”,意思是为王介绍四方风俗物土与掌故。长久以来,地方志与文学中的风俗画互为一体,形成了漫长的对话关系。20世纪80年代以降,文学与方志,共同为地域文化招魂,乡土文学写作显现出分明的方志风格。在朱莹的部分散文中,依然保留了里下河婚俗中的唱词和《板桥道情》,如《桂凤》《秀儿》等篇什,风俗与世事人情互为质证,在贫瘠的现实生活中,展现里下河市井庸常生活的原态与失落已久的民间文化,过往的世间万象,尽诉笔端。

从广义上看,朱莹的散文可以视为乡土散文中偏重叙事的那一脉,在他的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诸多古典散文的影子,其最近的文学资源,则是汪曾祺,将文学审美个性从地域文化的包裹中突围出来,是其主要特征。考察朱莹的散文美学,其对地方性品格有着相当细致地呈现,比如对风土人情的描绘,对村落生存情状的刻画,对乡民微妙心理的把握,对乡土社会世俗道德的戏剧性展现等,都处理得入木三分,别开生面。《王家舍》一文,从对“外婆庄”的深情描绘,到对烈士“不要哭、只要记”的历史记忆,情真意切而又庄重、诙谐。

朱莹的写人、叙事散文,将方志中的歌谣,小说中的白描,戏剧中的突转等融入乡土散文,兼收并蓄,最是脍炙人口。《毛儿头》《袁二》《小吉》在叙事上,以快节奏的片段闪回,呈现乡民大半生的生命历程,不禁让我想起刘绍棠的《蒲柳人家》。在写人状物之中,他从不放过任何一个乡土日常细节,“夏天的太阳装了弹簧似的,一下子蹦到半空,棉花田成了大火炉,翻滚着阵阵热浪,偶尔飘来一丝微风,火燎燎地烤着脸庞。”(《花儿与少年》)“鱼棚,孤苦伶仃地趴在荒村野外。多少个深夜,电闪雷鸣,周围芦竹呼啦啦地响,像哭泣,像倾诉,像嚎叫”(《奔跑吧,兄弟》)。此外,诸如里下河的吃食、衣饰、街头巷尾的吆喝等,他从不吝惜展示个体生命的细微之处。这些习焉不察的“日常”,打开了作品中潜藏的现代意识,活生生的“当下”忽然从乡土历史叙事和民间叙事中跳跃出来,一本书、一张酒桌、一片菜叶,衍生出语意的丰富性,无不让人想起汪曾祺的温情现实主义之作。

毫无疑问的是,单纯的方志学在他的笔下,不是散文写作的主体,而是若隐若现的背景。在新与旧的交叉口,朱莹意在描写社会变迁在人的心灵深处留下的印痕。在他的笔下,表现乡民的生命历程主体,重在显现其情感和观念,在贫穷而自然的乡土社会与其文化裂变深处的微妙冲突。在《十字汊港》一文中,生存在那片水汽弥漫的大河之上的人们,拼尽全力将子女送出去,“自己却成为这片土地的守望者,甚至是空巢者。”值得称道的是,在很多散文中,朱莹往往在结尾或后半部分留下“跳跃”之笔,这些跳跃式的点睛之笔,以跨度较大的情景、对话或“我”作为抒情主体的个人思绪,将文章主体部分的片段与闪回重新托举起来,将文章中的隐忍与超拔全部激活。

朱莹是深谙文章叙事之道的写作者,一方面偏重叙事性,另一方面,行文极为简约,可谓惜墨如金,点到为止。这让我想到,鲁迅在《〈痴华鬘〉题记》中说,“尊者造论,虽以正法为心,譬故事于树叶,而言必及法,反多拘牵”,丢掉譬喻只取故事,因为喻示在文学之外,由文本衍生出去的部分。或可说,乡土散文写作中具有文学审美价值的部分,不在方志,也不在喻示,而是在挣脱这二者的过程中显现的部分。

朱莹这本散文集,冠以“我的小村庄”之名,我以为,首先模糊了村庄的具体地理位置,“里下河田野里有多少无名的花儿,家乡就有多少这样的村落”(《王家舍》),而是以此为基座,向更为广阔的范围漫溢。既有“可以被看见”乡村风物,也有“不能被看见的”乡土精神,或在当下习焉不察的、业已远去的事物。这么说,并非指其写作题材的分界线,而是真正的写作本就是混合之物,就像是实与虚、光与影之间的混合一样。由此,才可能接近于“诗”的特质。或可说,这本书是以切片考察的方式,在精神的还乡中建立一座极具当代性的乡村博物馆,是语言给予那些年的经历以认可和庇护,成为一个个可以被展示的时空汇集点。

朱莹写下了那个正在完成的“村庄”的模样,带着鲜明的时代感与历史意识。这不仅是行文中密集的对村庄过往的历史叙述,以及宽广的当下视野,而是提供了更多在当代乡土文学上的识别价值,其文学认知比行政区划的地理与方志学识别更为明显。在《驼爹》中,作者塑造了一个外表残疾而内心极为倔强的老者形象,他的委屈与自得,以及乡民们顺水推舟的“表演”与同情,构成了鲜明的人性图谱,历史在时代的变迁中被拆解为不同的、由观看者构成的片段。《傻大个有凤》中,从“傻”到“疯”,作者将一个人置于时间的残酷中,最终被时间和记忆丢弃,那种黑暗中极致的孤独,浮现出来。“驼爹”“有凤”这些底层人群的人生沉浮与现实境遇,其所反映的寻根意识,与20世纪80年的文化寻根潮,构成了一种对应关系。只有当历史促成了写作在文化地理学上的自我认同,地域性才以更加丰润、清晰的面貌出现在散文中。

众所周知,在20世纪80年代,文学与地域文化的关系极为密切,汪曾祺之与高邮、贾平凹之与商州,韩少功之与马桥,这些极具地方特色的作品,不仅有其内在的文化心理与文化图谱(诸如风俗画和风情画),更多的是为了获得一种基于文化地理空间的美学精神。只有当写作主体与地域性发生审美聚合时,才会让文学从历时性描述中剥离,生成另外一种美学图景。是的,朱莹的写作在历史时间线索之外,增加了更为多元的文化空间视角,营造出方志之外更为丰富的美学氛围。尽管朱莹写了很多旧人旧事,但他没有停留于“历时性”,他无意于为乡民立传(某种一厢情愿地还原),更不是以某种底层的残酷叙事“景观”满足虚无的猎奇心理,而是将对乡民的解读作为从少年记忆和更为广阔的人生中,擦去那些原本闪亮生命上的尘埃的一次次尝试,万物的唯一性,因为文字的照拂,而重新拥有了自己的存在方式和生命自觉。

倘若地方性写作,必须引入地理学思维的话,那么我们可以参照杰弗里·马丁在《所有可能的世界——地理学思想史》中所要关注和回答的,“它在哪里”“它是什么样的”“它意味着什么”三个核心问题。先来追问“在哪里”,在荷尔德林诗中,家园是具体的,村庄的历史,宛在目前,他的乡愁是触手可及的。而在朱莹那里,作为一个当代离乡者,一切是模糊的,乃至瞬息万变的,在《王老师,How do you do ?》一文中,牙牙学语的孩子已经开始用英文打招呼了,这不是“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而是,文化空间的变迁。因此,当朱莹观察村庄和乡民的时候,不存在一个完整的传统乡土空间,也不存在一个克尔凯郭尔式的抉择问题,也许,这不可避免因写作的来源问题,而产生某种空间的焦虑,但这也使其在更大范围内,获得了对乡土更为清醒的认识,从既有的地方经验出发,进而获得“我”的独特表述方式,这也是“小村庄”何以是“我的”理由。一个显见的事实是,在朱莹的散文中,这种离乡的状态反向给予写作一个悲悯的姿态,村庄的一切,都有其必须存在的理由,由此,朱莹创造了属于他个人的地方性写作场域,获得了写作的空间属性。

它是什么样的?对于这一点,我首先想到的是批评家詹姆斯·伍德,他在《最接近生活的事物》这本书中写道,长时间在美国生活,却未能产生家园之感,而当回到英国之后,他感到了同样的困惑,“世俗的无家可归者”,成为写作者返乡的必然宿命。朱莹这一代写作者,与伍德颇为相似,不是因外在原因而被迫离开故土,而是一种人生的主动选择,但不管怎样,这种离开出生地的行为,在当下愈发显示出某种难以言说的沧桑之感。就像《望上海》中的颜老师所言,“离不开的是家乡,回不去的是故乡”。《我家就在岸上住》中写道,“不远处曾经的新庄台,也已经老去,一起老去的,还有父母当年砌的老屋。”如此说,并非在哀悼什么,而是承认了个体暂居的宿命。这样,无论何时何地,村庄都不会因为逐渐丧失了辨识度,而成为某种象征,而是成为一面烛照城乡变迁的镜子,乡土在渐行渐远中重新变得可亲可敬。我以为,朱莹通过写作中的自我拷问,从里下河出发,逐渐形成了他个人的“文学息壤”。

它意味着什么?通观朱莹这些写村庄的文字,我觉得,他是在汉语的母语的意义上,书写那些不可回转的历史瞬间,并让这些瞬间不断分蘖,成为一条时间的河流。由此,在喧哗的信息时代,朱莹选择了一种沉默的写作姿态,是对乡土有了深切体认之时的“必要写作”,这种写作的“必要性”,不仅构成了写作者与村庄之间极具吸引力的紧密关系,而且在文章的内部对生命做出重构,让我们接受那些被他创造出来的名为“乡亲”的角色,一个个朴素、鲜活而又难于言说的形象。这些给予散文写作以某种启示,我们看到,在AI盛行的当下,散文写作的伦理似乎变得更为复杂,我想到罗兰·巴特在《明室》中说的,“我要发表心灵,而不公开隐私。”事实上,我们在散文写作中所使用的“经验”,业已滑向了“隐私”,散文似乎合理地被视为一场由充满故事性的人生片段组成的“戏剧”,这本身无可厚非,但是当这样的“隐私”,一旦与树立某种人格轨范相连,试图以此来获得大众的理解,那么,这样的写作,可以走向公共的生活,但唯独没有走向自己。

朱莹的散文写作,不是要树立某种戏剧性的“榜样”,而是对个体存在的揭示,是在最低限度(但又是最切身体己的)意义上,对生命的颂扬。从写作的本质而言,生命之外不存在任何东西。

散文写作的“法门”在哪里?除去方志学上的那些可见之物,我想,写作者要努力推开的那扇门,应该在不可见之处。只有推开这扇门,那些消失的人和物,才可能从黑暗中显影。

是的,撬动回忆的那个支点,并非泛滥的情感,而是那些习焉不察的细微之处,气味、声音、触觉,这些无意识的细节,它们拥有与眼之所见、手之所触同等的分量。我们或可发现,在朱莹的散文中,当大量的回忆涌现的时候,那些“轻逸”的、偏离靶心的时刻出现了:“少年把空瓶子置放在旁边,发呆似地盯着,仿佛要从瓶中看到什么……”(《花儿与少年》),“我想起他当年收工回家的模样,倒披着双手回家,稻印在身后晃荡。墙角边,几枝夜饭花儿悄悄露出芽来。”(《印把子有祥》)“那天,有福带我去看五奶奶,五奶奶96岁了,对着墙角嘟噜嘟噜,他低下头来,对着五奶奶嘟噜嘟噜。”(《斜头儿有福》)朱莹是一个对写作中的“空”与“无”具有深刻体察的写作者,就像村上春树在《烧仓房》中所描写的那个剥橘子的手势,“无”具有了比实体更重要的力量。或可说,在许多人那里,散文表现为一种“是”的写作,而朱莹的散文是“在”的写作,“在”是不定的,“是”是确定的,尽管写作需要实体,但同时也需要寻找另外一种位移的东西,它是跳出既定的叙述而身处远处凝视的结果。

由此,我想到,散文写作必须处理好“自我”与“他者”的关系。早在半个多世纪之前,本雅明就从机械复制技术的兴起中看到了主体的乌托邦,在某种固定的投射之下,主体沦落为从属地位。而在散文写作中,仅仅具有一重曝光的视角(喟叹、煽情、批判)是远远不够的,有时候,我们甚至要从相反的方向,向自身投去远远的一瞥,以便获得不同方向的、更多的“盲点”,唯有“盲点”才可能弥补自我闯入现实之后造成的艺术落差。在朱莹的某些作品中,如《南方草木香》中,当剐好旱草的哥哥因为急于逃离邻村大汉的追逐,被裸露的钢筋刺中小腿,作家仅仅用了两句话,便结束了那个流血的场景,很快转入了带队的本家大叔寿余的视角,直到结尾“那轻快的笑声,和着那浅浅的青草清香,在微微南风中荡漾,天边灰暗的云层里,依稀闪着一丝希望的光亮。”受伤的哥哥与草木的清香,在情感上,呈现出同等的地位,因为隔着记忆的帷幕,欢乐与哀愁,都是“视觉”的一部分。

或许,唯有失明的人能够区分黑暗中的轻与重,苦与乐,何为失明?那是主体有意地隐匿,是控制作出判断的欲望,乃至垂下偷窥冲动的眼帘。在《一碗粥饮汤》《斜头儿有福》《傻大个有凤》《两个小老头》等作品中,“我”只是那个握着取景器的人,从一个场景切换到另一个场景,像本雅明所谓的“一个带有消遣心态的审查者”,而内在“意义”随着视点的转移在不断生成,比如《斜头儿有福》中从不断出现的口头禅“怎的,怎地?”到“他默默为我父亲穿好中山装,把衣脚衣领抹得平平整整,缓缓跪下身子……”这些叙述仿佛打开了一个现实主义之外的场域,存在着命运种种发展与变化的可能。这是一种“无声的诗”,我们并非在作者的眼睛里读到了文本,而是在看不见的深处,聆听到了泪水的回声,一种最真实的声音。

在普鲁斯特看来,真实就是“显现涌出的运动;是不可见的厚度的内在推进,但这个厚度却与其表面一样意味深长;是对超越了客体最纯粹型构的视域的发掘”,唯有如此,语言与结构才可能始终处于跳跃与流动之中,因而具有了难以言说的无限的延展性。无论何种文体,好的语言从来都不是表象的叠加与重复,而必须具备从严密的实体向黑暗的虚空飞跃的能力,永远处于虚实交替的状态。我较为偏爱《花儿与少年》一文,在这篇作品中,作者的写作方式始终处于某种散逸状态,是向记忆的中心抛出石子之后,不断接近那回荡的涟漪。这篇文章虽然不长,但其叙述回环往复如丝线缠绕,既有的感知非但没有因为跳跃而被剥离,反而溢出了原有的叙述空间,显得开阔绵长、晶莹透亮。在这篇文章中,以第三人称“少年”出现的每个段落,其意义的生成都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不断地流淌变化,就像那懵懵懂懂的少年情愫。文章从早晨起床开始写起(少年细腻的心思),写到田里的劳作(家庭的生存状态及时代的情状),写到农技员的交门亲(特殊的风俗),写到少年的伤感(情感的烦恼),写到表姐出嫁(甜蜜的幸福与美好的忧伤),随着各种细节的不断插入、跳跃,似乎在艰辛的劳作与细密的汗水中,满溢着“径投一叶去,云水相与平”的清淡,和“雨渍丁香结,春生豆蔻梢”的柔情,奇妙地把我们拉到少年时光的出口处,拉入夏季炎热的棉花地,拉入表姐送亲的船舱。

云在青天,水在瓶。这种自由流淌的语言,像一首渐慢曲,把我们推向难以名状的记忆深处。埃德蒙·威尔逊在《阿克瑟尔的城堡》中论及象征主义时,曾言其语言特征,“这样独特、一瞬间即逝而又朦胧的感受,是不能直接用语言陈述或描写的,只能用一连串的字句和意象,才能对读者作出适当的暗示。”某种程度而言,这也是我所理解的理想的语言,它不是一种浪漫主义的萦绕,更不是词句的堆砌,而是将事物的织体转化为个人的灵魂,以不确定的方式,唤起独特的心理感受,这种感受因为溢出了文本,而具有了诗性与永恒性。从目前我所读到的朱莹的散文中,他所关注的记忆中的这些人(包括“我”)与他的“小村庄”,已经以某种意象的方式,镌刻成为生命的直觉,他们从记忆的梦中醒来,嗅到了那绵延不尽的时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