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校琐忆
我的母校范家小学创办于1951年,校舍为三巷后面的一座民房。后来校址移至村东南角的青龙庙(又名乐善庵)大门朝东,铁管焊制。未入学前,我和小朋友们到学校去玩,常常会双手抓住铁管,一只脚踩在横档上,另一只脚在地上一蹬,再快速悬于半空或站于横档,让门绕着轴旋转,听着门轴发出的吱嘎声响,快乐无比。
学校东边南边都是大河,当初以柴箔为栅栏挡在操场的河坎边。天长日久,柴箔朽烂,再无阻挡,也从没发生学生落水之事。体育课上,学生所掷皮球滚落水中,大家便用断砖泥块抛于皮球之外侧,以涟漪荡球于近岸。若遇西北风将球吹至对岸,会有一两个学生迅疾跑步,从村中绕至大河南岸捡回皮球。教室及办公室仅两排,西边一排朝东,北边一排面南。朝南的教室由西向东依次为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西边一排亦为三间,中间为办公室,北边南边两间分别为四年级、五年级教室。一个学生入校,将这些教室依次坐过,便会毕业。(那时小学是五年制)西北角空档处置一块拱形红砖为基,水泥筑面的乒乓球台。1969年改建时,拆除了乒乓球台,大门移建于此,朝北。
1970年春节之后开学,庄上与我年龄相仿的小孩,在父母亲的引领下,来学校报到,接待我们的是小学的校长华正玉及总务主任周德霖。周先生让我们数数,一般是从1数到10,先生说行,缴一块钱学费书本费,就被领进教室。教室里没有学桌,有三块较长的木板,平放于两端摞着的土墼上。自带板凳,30多个鼻涕拉呼的小不点儿跟着周先生学习。他便成为我们的启蒙老师。周先生是戴南镇雁周村人,兴化速成师范毕业,分配至范家小学,并定居于此。从一年级教到二年级,语文算术音乐体育美术包班。三年级算术老师华正玉,这时开始教我们打算盘。上珠算课时,他就拎来一个大算盘挂在黑板上,算盘的杆子是绞着猪毛的铁丝,便于固定珠子,不让其下滑。下课时,我们便会很高兴地举起自己的小算盘,晃荡得叮当作响。还可以两人对面相坐,用算盘做猫逮老鼠的游戏。三年级语文老师是华正礼,这时,开始教我们写作文、写毛笔字。上下学时,人人背着书包、算盘,手拎墨水瓶,每每将墨水瓶打翻,弄脏衣服,鞋子。也有学生翻出家中砚台带至学校的。写字时亦有用嘴唇舔笔的,手脸、衣裤上常常墨迹斑斑。印象最深的是,老师也偶尔于放学前捉住高年级中较调皮的学生,拖至办公室,按住其头部,用墨汁打花脸。这时,学生会手脚舞动反抗之,并哇哇高叫,引来一片哈哈大笑。然后在操场上拖拖拉拉,转两圈示众。甫一放手,便迅速以手捂脸,奔至河边,冲洗干净。四年级、五年级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是学校的教导主任华国凤,算术课仍然是玉先生上。这时我们便坐到西边一排最北边的教室。调皮的学生常常玩至门外,预备铃声响过,班长在教室点名,点到时,他们急急忙忙趴在窗户口,应一声“到”,便又疯去了。
学校东北角有一个教师宿舍、厨房。为朱沛昌老师所专用,他1927年出生,是邻近的欧家村人,家庭成分较高,来到范家小学,在这里从教十年。因为两村隔着一条大河,没有桥,且无渡船,来去不易,于是便带着他的一个比我们小一岁的儿子长期住校。他幼时上过私塾,新中国成立前又入东台师范学习,古文功底颇厚。我们上三年级时他教四年级,上四年级时,他教五年级,这样我们便无缘亲炙其教诲。记得有时我们上体育课时,他在隔壁讲课,我便很感兴趣地立于其教室门窗之外,听他讲三元里抗英,讲岳母刺字。他有一把黄铜制作的水烟壶,晨昏之际,常常见他左手握着水烟壶,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夹住卷着的纸媒子,不时地装烟,对着纸媒短促地“呼嘟”一吹。冒着细烟的纸媒便燃着了,将青黄色火苗靠到装着烟丝的烟窝处来回慢慢移动,咕噜咕噜吸着水烟。微闭双眼,深呼吸,两道烟雾从鼻子下方悠悠的上腾。待烟窝中烟灰由黑变白,便移开纸媒,挥手两下,火苗熄灭。轻轻提起烟窝,再对着口部一吹,烟灰呈一道弧线弹出落地。他有一把夜壶,用于夜间小便,白天常常置于厨房南墙下,置少许清水于其中,在阳光下散发臊气。曾有调皮的学生,将晒干的秧田泡沫塞于夜壶中,欲使朱老师的小便漫溢于床铺之上。
学校里还有一位年轻老师华正爱,戴南高中毕业,1974年吸收为民办教师时才19岁,他的软硬笔楷书皆佳,擅作文。其时,他刚与泰东河对岸伍家垛的一位女青年订婚,若见他于放学前翘起腿脚,反复用粉笔涂白百页底的鞋底,那就是他准备步行过河到岳父家去了。他是学校红小兵大队辅导员,我那时是红小兵大队长,虽然没有教过我,但也是我的直接领导。
学校厕所位于西南角,门朝东,连着西排教室最南端走廊边缘的一个拱形廊柱。男厕在北,女厕在南,临河。女厕南边的围墙随着河坎边泥土的坍塌而逐渐倾圮,南边不再有遮挡。好在民风淳朴,从未发生什么意外。厕所朝东,也不设门。女生入厕,需从男厕前面通过,低头匆匆,不敢斜视。男女厕之间的隔墙南边,仅容一人通过,再南边即为陡峭的河坎。厕所之东,有一个小缺口,下雨天,东西两边的水流汇聚于此,哗哗流淌,冲入南河。缺口之东有一个灰堆塘,各班打扫教室的纸屑尘土倾倒于此。灰堆塘边还安置一个茅缸,小半截身子露于土外,此茅缸为学校一位近邻所有,他还每天将猪窝里猪子垫身的烂穰草晾晒于茅缸周遭。临河长有一棵不大不小的楝树,夏天开着淡紫色蓬蓬腾腾的楝花;朔风萧瑟中,常有鸟雀啄食金黄色的楝果。此树大约于两米处旁伸出一横枝,华正礼老师常常课余散步于其下,立定,伸出双臂,起跳,握住枝桠,作引体向上。下肢笔直,双足绷平,姿势优美,引来师生为其数数。每每将脸憋得紫红,颈动脉似蚯蚓般凸现。
课余时间我们曾每天左手提一个扣着三条绳索的畚箕,右手用粪勺或扫帚到街巷或田岸捡拾鸡粪狗屎,送到学校,让老师称重,为集体积肥。也曾大半天大半天地在老师带领下为生产队拾棉花,农忙时节还会放一周或十天忙假。参加生产队劳动,放渣、晒粮、翻草、打药水、捉棉铃虫。夏天放学后,煮晚饭、挑猪草、做蒲包。最有趣的是下河洗澡、打水仗、摸河蚌。也有游河潜水偷生产队水瓜、偷大队毛桃的刺激,更有到村西北处的窑墩上与徐称村的男孩打仗的冲动,还有不辞辛苦星夜步行几华里到祖泽村、窦家村看电影的满足。
范家小学也曾在1976年至1978年之间办过“戴帽子”的初中。1986年异地重建。原校址处北边的教室翻建为现在的村部及卫生室。西排的老房子犹在,岌岌可危。这里曾刻录下我们活泼的身影、稚嫩的童音。2004年村小全部撤并,我们的母校从此只能长留于莘莘学子的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