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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游者与失乐园

日期:0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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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文评       上一篇    下一篇

漫游者与失乐园

□周卫彬

诺思罗普·弗莱在一篇论及文学批评的文章中写道,“一切的文学类型,很可能是从追寻神话伸延出来的。”我以为这种追寻反映在陆秀荔长篇小说《海棠汤》中,即是在对成长经验的书写中,去遥望那个伊萨卡岛,包含着永恒的家的信念。由此,这篇小说从“我”这样一个类似于小城漫游者的角色出发,其漫长的成长经历,乃是为了从懵懂而深刻的人生体验中,去寻找一份疑问与证词。迄今为止,陆秀荔的大部分小说,都写到这种成长经验,这既是她小说写作的初衷与来源,也是某种自觉,因为不仅具有个人的意义,某种程度上,也具有人类心灵所共有的普遍意义。

我一直在思考,这部小说何以采取这样一种非线性的漫游式的结构,串联起不同的时空与人物,尤其是小说所营造的空间并非一种特殊的小城景观,而是具有20世纪80年代苏北水乡的普遍性特征,小巷、大河、街道、正在兴起的经济背景等等。直到最后“如是”部分,我仿佛渐渐明白,这种方式似乎采用了鲁迅乡土小说的写作模式。原本“海棠汤”是故园之梦,“我”之在故土的成长与游历,正是为了见证梦碎与梦醒,但这里不是当年鲁迅小说所描写的封闭的、一切都没有变化的“故乡”,而是变迁中的、不稳定的世界。因此,小说的叙事重点是不固定的,而是随着“我”的漫游而发展变化。这么做,淡化了情节的表面化冲突,而更加注重人物潜在的心灵焦灼与失落。从“海棠汤”到“光明寺”“银杏街”“病树馆”等,随着场景的转换,我们不仅看到了以“海棠汤”为表征的伦理秩序的渐行渐远,也看到了难以回避的人生循环与现实困境。

但不得不说,这么做,某种程度上是危险的,因为这一切都要依赖“我”之一己之力来完成,虽然说突出了叙述者的功能,但要把“海棠汤”的前世今生,以及所处的那条街说透,绝非易事。我以为在陆秀荔这里,她无意于描写家族往事,也无意于从故事的主要矛盾出发,以此形成波澜起伏、峰回路转的叙事重心,而是以一种流动不居的、相互叠加的方式,试图还原那个我们曾经生活的水乡,以此建构一代人的记忆共同体。因此,这部小说的叙事虽然缓慢,却显得繁复而有力,因为我的目光,一方面被当下所吸引,另一方面又不断被那些富有精神意味的事物拉回,特别是爷爷魂魄附体之前的那个传统世界,那种和谐稳定的伦理关系,它越过了以人力处理矛盾的边缘,因此爷爷灵魂附体不仅是一种叙事线索的需要,一种“我”之精神的有力支撑,也是作家有意设立的与当下抗衡的边界。

这种情况下,“我”必须具有承担整个叙事重任的能力,故事中的“我”虽然极为普通,却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态度和永不餍足的好奇心。“我”在发掘“海棠汤”的历史、讲述街道形形色色的人物、落魄的文人、和尚、挚友的故事等,其实也是在弄明白那种传统的体系与秩序,那些埋藏在现实背后的、正在断裂的隐藏秩序与潜在伦理,比如小城中的每个俗世之人都有一个法号。这在讲述一种地方风俗的同时,也具有某种象征意义,即对神明的敬畏业已式微;再如吴琼的通灵,其实是一种不得已的选择。在观察这些各色人等的同时,我们发现“我”的价值与情感线索乃是对旧秩序的迷恋,对新秩序的叛逆,直到最后的彷徨,尤其是叛逆部分,甚至影响到小说的叙述语调,这是一种精神的冲动,表现为对一种超越当下现实的追寻。正如“我”对现状感到不满,其实一直积淀于成长的心灵史中,循环往复,却找不到出路。之所以这种叛逆具备充足的叙事力量,乃是因为成长原本是一种正向运动,而现实却不断地重复、拉扯,那些违背个人意志的事情一再发生,比如高考填志愿、放弃“海棠汤”、必须寻找一种体面的工作等等。“我”的生命体验,对当下的观感,个人的习惯、秉性、观察事物的角度,对某种纯真情感的渴望等等,弥散在那些压抑而又不得不面对的似水流年,“我”就像一个异类,对家庭的不满,渐渐转化为对传统秩序被打乱、被破坏的忧虑。

“我”作为观察者,那些与爷爷的对白以及内心思考,仿佛莎士比亚笔下的“漫思者”,“我”在街道漫游的同时,也在进行精神的漂流,那些自言自语,在省察这个世界的同时,也是一种自省。“我”像剥洋葱那样剥开“海棠汤”的历史,同时在个人成长的悲喜中直面“海棠汤”的现实,因此“我”对于整条街道心灵的勘探,基于对历史境遇与现实外壳的内省,唯有内省,才可以了解它的形态与境况,以及千丝万缕的羁绊和缠绕,这让我想起奈保尔的《米格尔街》,批判、怜悯与同情,既出于对生活的认识,也是对于自己内心真实的把握。成长是自知与自省的历史,它允许自我活在错误与宽恕交织之中,我想起海登·怀特在《叙事的虚构性》所说的,“历史知识是人类的自我认识,是人类在创造自己的独特过程中通过如何认知自己、逐渐了解自己而积累的知识。”

在这样的结构中,细节显得尤为重要,那些人情世故,家长里短,逐渐在细节中涌现出来。那些坚固的事物渐渐烟消云散,那些矛盾在维特式的多愁善感里慢慢显露,当然这里面并没有多少复杂的关系,而是借助各种细节去观看,即便写到“我”对何晓吟朦胧又压抑的情感,也是薄薄的。我们看到所谓的初恋如何与一个离异家庭并置而抹上了一丝忧郁的色彩,有些执拗,而这种执拗也渗透于其余情感关系中。比如“我”与姐姐陈小朵,既具备了解之同情,又充满了鄙夷,何晓吟的沉默与坚忍,与陈小朵的泼辣无理,形成鲜明的对比。我们或可发现,何晓吟与陈小朵,没有交集的两个人,某种程度上,在“我”的心里具有同样重要的分量,她们都是在一种近乎扭曲的孤独与绝望中,寻找温暖和爱意,她们都是需要被救之人。陆秀荔在描写何晓吟的时候,各种细节近乎流淌的诗意,尽管着墨不多,却全然是一种人生只如初见般的体验,“我边走边喊何飞的名字,眼睛却被他们家晾衣绳上的衣服吸引了,其中一件粉红色的棉胸罩,像是初春田野上的第一朵野花似的,跳跃着进入了我的眼帘”,每个字句都仿佛敲打人物心灵的鼓声,正是在这些细小的地方,而不是在那些的宏大宽泛的事物上,个体得到了恰如其分的位置。

詹姆斯·伍德在《不负责任的自我》这本书中言及冗余细节的重要,尤其是在塑造人物的真实生活,冗余细节在拒绝遗忘中,抵达了记忆的深处。在我看来,《海棠汤》中多有旁逸斜出之处,细节如藤蔓滋生,游走之地,世情随之显现。譬如在《光明寺》这一节提到“寄名”,“拜个师傅,捐些香火钱,剪一簇头发做个剃度的仪式,就能得个法号,就算是佛家弟子了”,进而语带讥诮,“我每次看到这个仪式就想笑,悄悄说这像是黑社会拜码头”,紧接着师傅圆慧出场,他教育“我”说,“你要多用眼睛,少用嘴巴”,虽然只有短短的几行,却勾起了我们对一种失落的乡土文明的回忆,让历史与现实在不经意间汇聚。由此,我或可发现,作家没有将小说事件进行一种有意识的排列,而是各个事件与整部小说有种潜在的关联,哪怕是各种闲笔与议论,这些关联不断交缠成为叙事的内在动力,譬如奶奶吴月明,从一开始那个青涩的卖草姑娘到最后死于某种根深蒂固的封建观念,一层层渲染,其死亡由此具有了动人心魄的力量。那些冗余的细节,赋予了叙述者就不同事件的不同程度的解释、融汇、拼接,由此产生一种共鸣效应,并且形成了共鸣之外的第三种解释。

诸多的共鸣与回想,让整部小说呈现出某种回忆录的效应,当然,我们可以根据回忆来讲述故事,但回忆本身不是故事,这部小说的各种形象之所以让人感到丰盈,乃是有细节作为背景,并且在生活世界中具有某种延续性。因此,尽管有些细碎散乱,以至于那种戏剧性表现出某种创伤记忆,《招魂》与《吴琼》这两章,似乎在弥合这种伤痕,然而“我”的内心洞若观火,始终在注视与审视那些没有完成的青春记忆。因此,只有我清楚其中每个人平凡而百转千回的人生,戏剧性被表现为一种内心的拉锯战,特别表现在《秘密》这一章,陆秀荔以一种异常冷静的笔调,让吴琼云淡风轻地讲述自己的不幸遭遇,隐秘的伤痛被凝固成一次由信任而带来的倾诉,为了让戏剧性降至寻常的角度,这种倾诉甚至夹杂着欲望的因素,由此更加突出普通人的人生境遇,这让我想起张爱玲写作《传奇》的目的,“在传奇里面寻找普通人,在普通人里寻找传奇。”

无论是哪一种叙事模式,其写作观与现实观均不可避免地发生着密切的联系。陆秀荔将普通人(小人物)的人生挣扎与彷徨,以丰饶之笔细腻地表现出来。任何一个渺小的人物,在小说中,其个体之温饱、存在之尊严,都应该得到应有的关注,而不能偏离其应处的位置,我们应该爱这些人,就像爱我们自己。懂得了他们的喜怒哀乐,也就是读懂了生活本身的残酷与温热。我觉得陆秀荔想要以这样的叙事方式,来探讨成长与失乐园之间的问题。当“我”看到死亡的阴影(丧命黄泉的何飞),传统的崩塌(那个你以为最爱的亲人却是一个有罪之人),以及恋情的终结,而这一切是不可遗忘的,就像一个个伤疤印刻于心头。生长、衰老与死亡,这本无可厚非。然而,“我”已经真切地意识到,成长有时候是被迫的,不按照自由的意志生发,并且必须真正站到现实的位置,必须面对歧路与彷徨,“我想起来了,那上面有一块瓦片,刻了我的名字。但是瓦片千千万万,个个都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芒,谁知道哪片是我的呢?”面对成长,我们无法简单以一种道德的标准来还原这个荒诞且残忍的世界。尤其在这些片段发生在既有的伦理秩序产生变异的时刻,切身体己又遥不可及。我想起小说的前半部分,充盈着一种日常的诗学,生气淋漓,相对而言,有种浑沌却比较完整的幸福感,此时,作家仿佛站在生命之外的位置,去回看生命本身,除去精准的描摹与时代感,呈现出诗性的氛围,那么多未知的谜团,安静地躺在远处,因为尚未坠入成年人的失乐园。

在我看来,这部小说中所要抵达的失乐园,乃是在一种怀旧、出世的心理背景之下,被迫作出的开放性姿态,因为无可选择,“太阳快要落山了,在身后洒下了万丈光芒,把我的影子照得又高又长,伸出手仿佛就能够到大雄宝殿的琉璃屋顶。”“屋顶”当然是无法触及的,但我们在小说中读到了其中的意义,那是一种执念,希冀在现实与理想之间建立起某种认同关系,以实现对平庸的超越,因为如果不存在一种永恒的、超越时间的执念,那么也就不会存在凌驾于实际生活之上的现实。

也许,陆秀荔这么做,正是为了接近少时的乐园,接近那界限不明的平庸之美。《海棠汤》写出了在我们还未破茧成蝶时,稚嫩外表下的心灵秘史,黑暗与光明交织成不确定的朦胧时刻,以及那些很快会过度为更加确定、清晰的时刻,在这样的时刻,戏剧性退居幕后,普通人走向幕前,展现他们被封存掩埋的时间。这些时间不可修饰,因为平凡即永恒,因为任何时候,泥泞与星辰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