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人间”的“辩证法”
——评毕飞宇《欢迎来到人间》
□武斌斌
印象里，关于毕飞宇的创作还停留在《青衣》《玉米》《推拿》的阶段，换句话说，一直觉得毕飞宇擅长写的是女性、情感、人性等，当然，他的小说创作，故事一直十分饱满，有青翠欲滴之态。2023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毕飞宇的长篇新作《欢迎来到人间》，选材和风格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小说故事发生的背景时间是2003年左右，主角是一名外科医生，故事情节主要围绕一起失败的肾移植手术而展开，中间夹杂着医患矛盾、物质崇拜、人性异化、性空虚等话题，读来给人一种感伤无奈又自我戏谑的感觉。
新著题名为《欢迎来到人间》，“欢迎”让人唏嘘，“人间”让人深感沉重。若用一句话概括全书的主旨，我认为应该是：有关“人间”的“辩证法”。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中曾提出过一个重要的概念，即“主奴辩证法”，借用此种言说方式，《欢迎来到人间》表现的正是关于“人间”的“辩证法”，具体说来，可分为以下几对互相对立的概念：身体与精神，命运与意图，男人与女人。
《欢迎来到人间》的故事主线是一个外科大夫做肾脏移植手术造成病人死亡，由此产生了精神危机并衍生出了其他相关故事情节。作为一名外科医生，主人公傅睿本然地相信生命科学的价值，视身体为生命的唯一体征。在他看来，自己所处的医院在肾脏移植技术方面已然达到国际先进水准，而自己作为第一医院泌尿外科的第一把手，完全应具备“起死回生”的能力，但问题恰恰就在于，即便拥有了如此众多的条件，他还是先后让七位患者在移植手术后相继死亡，这让他的精神彻底陷入了崩溃。傅睿想尽各种办法都无法缓解他的精神焦虑，反而出现了各种精神癔症。由此，本是现代身体哲学最佳代言人的外科大夫最终被逼无奈走上了一条寻求精神救赎的道路。小说结尾，作者描写到：“如果灵魂可以移植的话，傅睿现在就可以用一把榔头敲开小蔡的脑袋，然后，把自己的灵魂全部贡献出去。”行文至此，“身体”与“精神”的追求出现了完全颠倒，本是相信肉体神奇品格的现代医生到最后拼尽全力去拯救灵魂，“身体”与“精神”完成了辩证置换。
除此之外，小说还涉及了“命运”与“意图”之间的辩证博弈。老傅作为第一医院的创立者，他本是军医，心心念念想成为“百分之百”的医生，但转业到地方以后，组织却安排他成为分管宣传的部门领导，直至最后成为了该院的党总支书记。但即便如此，他对“医生”的身份仍十分执着，强烈要求下属不要叫他傅书记，而叫他“傅医生”。下属却以为如此不妥，最后两相妥协称呼其为“老傅”。“命运”与“意图”就是如此阴差阳错。遭遇同样情形的还有傅睿，他本没有什么独立意识，从小在母亲的安排下学习二胡、小提琴、钢琴，长大了在父亲的安排下成为了医生，但自从当上外科医生后，他便意图通过自己的双手挽救更多的生命，可结果却是，病人一个个出现了排异反应而死亡。他原本已做好了领导追责的心理准备，却由于一份报纸的赞颂而被安排进入了预备领导培训班，不仅“追责”与“赞扬”被偷天换日，“业务”和“行政”也在命定之中悄然置换。同样的情形还发生在傅睿“高级培训班”的同学——银行副行长郭鼎荣身上。他本想通过巴结傅睿，获得权力的晋升，却不承想先是无意之中敲下了傅睿喜欢的哥白尼雕塑的头颅，再是带傅睿去“观自在会馆”消费，撞上了傅睿“情人”小蔡的“婚礼”，让傅睿尴尬不已，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竹篮打水一场空……就此而言，整本书中人物的命运似乎都受到了上帝的无情捉弄，求此而得彼，充满了黑色幽默的意味。
小说中充分体现“人间辩证法”的最后一对要素：“男人”与“女人”。需要提前声明的是，此处所说的男女并不是性别权力意识下的男女，而仅指权力处于流动状态下的性别对立。具体而言，有三对：第一对，老傅与闻兰。老傅原是第一医院的党委书记，退下来之后，虽余威犹在，但还是逐渐将权力让渡给了妻子闻兰，由此便出现了医院里这样的说法：“闻兰老师说了”“闻兰老师来过电话了”“闻兰老师很高兴”“闻兰老师说话的口气不太好”“闻兰老师非常生气”……闻兰逐渐取代老傅成为了权力的代言人。第二对是老赵和爱秋。老赵退休前是报社分管广告业务的副职领导，藉由人际关系的复杂脉络在全国各地甚至美国都买下了多套住房，这让他有足够的资格成为权力话语的占有者。但不幸的是，他患上了尿毒症，自从换肾以后，他的家庭地位就发生了极大改变。妻子强制安排了他的一切，何时吃药，何时睡觉，何时看电视，何时散步……老赵一切活动都必须服从爱秋的安排。他也曾试图反抗过（小说中的“吃药风波”），但终以失败告终，夫妻权力发生了实质颠倒。第三对性别话语权力的辩证颠转发生在傅睿与敏鹿身上。傅睿出身于官僚家庭，而敏鹿则出身于普通人家，婚前二者身份的不平等造成了敏鹿在相亲场上的“落下风”，但婚后二者的身份发生了颠转——傅睿虽然是典型的精英白领，但由于长期受到父母的管控，缺乏主见，婚后衣食住行多听从敏鹿安排，由此敏鹿逐渐获得了话语权。但与之相伴随的是，傅睿虽事业有成，却逐渐因忙碌以及心理压力大而丧失了对妻子的性趣，在夫妻性事方面敏鹿的权力又遭遇了空前的挑战……男女性别权力话语在这一对夫妻身上不断置换、交接、移动，呈现出了辩证流动之势。
综上，《欢迎来到人间》就主要内容而言，呈现的正是一出出关于“人间”的“辩证法”。故事中来到“人间”的人物，不管身份何如、追求何如、意愿何如，都在不停地遭受着“辩证法”的戏谑。但区别于西方黑色幽默小说“无厘头”风格的是，在小说最终章里，作者还是回到了中国传统小说的叙事模式，让人物努力地寻求着救赎——傅睿遇到了一个“和尚”，他引导傅睿进入地下室的一间房间里，像动物一样的爬行，最终将身体里的东西像蚕吐丝一样“不依不饶、反反复复、专心致志”吐了个干净，灵魂危机得到了缓解。就此而言，故事最终没有在辩证法的无限绵延里告终，而是走向了“信仰”与“救赎”之路。如此看来，“人间”虽苦，但并不白来。《欢迎来到人间》即便是“人间”，也值得去“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