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那扇窗
——在感于三位胞弟的新书问世
□刘鹏春
打开三位兄弟的新书:鹏凯的新版《心力管理》,鹏旋的《黄桥镇民》,鹏德的《归来》。我听到了风铃的“叮叮当当”,听到了迎面翠鸟的歌唱。我打开的是一扇窗。
一扇临河的窗。那是二十多年前,花园桥下我家两间陋屋的窗。打开的机会不多,但我们总是能聆听河边的声音,船工和码头工人的号子,邻家女孩的捶衣声,卖糖人的担子敲响的声声小锣……我看见了母亲在窗口把她的“枕头档子”挂成了窗花,内心的愿景写成了门上的春联:满河春潮,一路阳光。
一扇临街的窗。那是我们童年住过的罗家巷。父母开的瓷器店,很不景气,有些悲凉。父亲的梦想精心漆成“发达瓷号”的店招。老刘家的“发达”,有些迷茫,有些渺茫。突然觉得,那扇尘封在记忆里的窗打开了。我的父亲,那个名叫刘炽新的宜兴人,缺少营养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感动的光……
是的,半个多世纪,一个家庭打开了“发达”之窗。不是父母亲原先的狭隘定义,是精神财富的开发,心智的抵达。
大画家黄永玉有一个故事:风雨如晦的日子,他每天挨斗受批。夫妻二人被赶进阴暗的没有窗户的小屋,不久妻子张梅溪又生病了。黄永玉为了安慰夫人在屋里画了一扇窗,窗外是繁茂花草,是阳光灿烂……
阴暗的日子,需要给自己画一扇窗户。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十七岁那年,我给自己画过这样的窗户。那时,我在泰兴中学上高中,因为偏科留了一级。不但不光彩,心里阴云郁积。然而,生命的激情依然澎湃。那时作文命题已经“火药味”很浓,周记却可以自由命题。我写了一篇抒情散文《窗》。假设我是上海黄浦江外滩高楼大厦里的主人,清晨打开窗户,看到黄浦江上的百舸争流,继而想到了当年的帝国主义炮舰的横冲直撞,想到了王孝和的《铁窗烈火》,韩英在牢房窗前的高歌寄情,“让普天下劳动人民都解放……”语文老师李传椿是高中语文教研组组长,学问了得。他没有一个字的批语,打了80分。第二天,隔壁高二(1)班的同学告诉我:“今天整整一堂课,李先生专门讲了你的‘窗’,好生夸了一通。”
现在想来,那时我没有去过上海。所观世界,大抵在泰兴附近的五里墩、十里甸。但少年梦里想象的翅膀总是在不安分地扑腾着。想象阳光,想象未来,希望之窗敞开;那想象中的外滩,外滩的风,风中的帆影,已经魔幻在自己的心灵深处。
真正贴近这样的窗口,是在20世纪70年代初,我在崇明岛当兵。表兄何永翔在位于外滩的上海进出口贸易公司,设计外销地毯。那是个阴天,我去看望他。正是心情糟糕的阶段,凭窗远眺,窗外的一切都显得模糊,且了无生趣。
许多年以后,女儿的导演朋友邀我们一家去外滩某大楼的楼顶酒家,参加作品完工的庆功会。黄浦江金碧辉煌,两岸五光十色。还不会说话的外孙龙果躺在摇篮车里,用笑容和我们对视,用满是好奇的眼神追逐着江天的霓虹……紫云一般的光雾让我产生了幻觉:这就是当年笔下的“窗”么?
我似乎扯远了,其实没有离题。从少年时代,生命就应该有一扇窗,用丰富的想象,构筑人生的蓝图,在暗黑的长路上,会看到星光、明月,而你就是追寻明月的彩云,那明月会灿烂成一句诗:“明月装点了你的窗子。”
当我打开这扇窗户时,三个弟弟看到了。努力吧。一个家庭应该打开窗户,窗户外有春风秋月,也有春华秋实。
打开窗户,三个弟弟都在思考,在那片人生的风景中,自己应该有怎样的翠色华光。最初跃跃欲试的是鹏凯。当年他刚刚进入黄桥电器厂,当上了车工。我建议他走前辈倪志福的道路,努力投入技术革新,创造经验,写成文章。他成功了。在全中国几乎没有文学刊物的年代,他在一本薄薄的32开本《技术工人》杂志上,开始了他的文字展示。他的生命窗前,金属加工的火花,绚烂成一簇簇迎春花。多年以后,他又以《心力管理》理论与实践,让他的“黑松林”郁郁葱葱成为企业文化的绿洲。
其次打开窗户的是鹏德。那时他还在黄桥镇郊的果园场插队,便开始了演唱作品的写作。后来,回城进了供销社,县文化馆给了他学习进步的机会。只是在写作和经商两者之间,商人关注了“门泊东吴万里船”的热闹,忽视了文化积累需要“窗含西岭千秋雪”的冷静。这本书,不妨看作是他的对昔日选择的忏悔和文化心灵的回归!
鹏旋开窗最迟。但是不开则已,初启便是满园春色,让人惊艳。也许,在外人看来,鹏旋从政,便是一个家庭的“风光”。其实,在我看来,从政,只是一种职业,真正的人生风景是文化的底色。有意思的是,为官从政的经历,让鹏旋更多更深地了解到人性的复杂,人生的艰难,人格节操坚守之不易。退休之后,当他看清了自己的文化目标。为官经历给他提供了丰富的素材,鲜活的人物。他的作品,既散发着泥土的清香,又焕发着心灵的光芒,不仅为文坛肯定,也深受百姓喜欢。
一本书就是一扇窗。打开的当然不仅仅是一个家庭的临街的窗,打开的是古镇黄桥在历史长河的春岸上的“临河的窗”。
鹏旋的窗外,历史的风景,重重叠叠。老店古街,小桥人家。百年小镇的风云变幻,千户万户的悲欢离合,秋去春来,波逝浪奔;几多拍案惊奇,更多命运使然。他的作品,让黄桥属于普通百姓的历史档案,在沉睡中翻身醒来,拍拍掸掸历史灰尘,在未曾完全冷却的灰烬中爆出些火星,照亮岁月的天空。
他以前的《老家黄桥》《众生的黄桥》等书,已经让我们领教了他的文字的特色和魅力。这本《黄桥镇民》则让人感受到他对“命运的群像”的一往情深。其中的大多数人物,我都有印象;有的更是熟悉的街坊邻居。相比以前的写作,这本书里的各色人等,更具有一种接近于原生态的质朴和归真。我曾目睹姜宝生医生,在落难岁月被挂牌子,站在工农兵医院门前的窘迫无奈;我也曾以朋友的身份,津津有味地看居委会主任何大炮粗嗓大门,解开居民心结;那位老兵张歌林曾经是我三十年前写作计划中的重点人物,他的事迹早已成为小镇传说。而文化站长曹瑞龙先生,是我当年走进文艺天地的最早领路人。因为欣赏我的少年才情,他给我可以借阅任何一本书的资格。有一年暑假期间,他请假出远门,便把图书阅览室的钥匙交给我。我在文化站“厮混”的日子里,听他和文友聊天,有幸了解到当时的各类文化信息,学到了不少创作常识。从而在20世纪60年代的动荡岁月里,便能开始快板、三句半、对口剧的写作尝试,还能在黄桥的街巷里写字画画,从而拥有了生命记忆中的“峥嵘岁月”……鹏旋的文章,让我对曹先生的人生历史有了全面了解。(借此机会,赘述几句,以表达对故人的感恩和致谢!)应该说,鹏旋《黄桥镇民》的写作,更坚定了我对他为街坊邻居用文字建立人生档案馆的认同和点赞。这是一种功德无量的“历史长河”里的“精神打捞”。打开这本书,一个名镇古镇的生命气象,就能让人闻到烟火气,触摸到温度,感染到强大的生命力!
鹏凯的窗外,今天的风景,亮亮堂堂。一个与时代同行的古镇,脚步铿锵,风姿矫健。他笔下不只是古镇的高楼大厦,新桥长街,通过自己的工厂,管理中的许多微妙的情节,许多耐人寻思的故事,展现出黄桥人的心灵面貌。他们依然有着当年支援新四军的那股劲儿,更多了内心活力的新的汇聚和喷涌。企业不算很大,但当代经营管理经验的探索,时代各类信息的融汇,都已证实了古镇的生命潜力和蓬勃朝气,以及对未来的十足信心。他的心力管理的著述颇多。2023年12月,机械工业出版社的新版《心力管理》,推广语是这样写的:心力管理,解锁管理的魂与灵。被清华大学中国工商管理案例库和哈佛商学院案例库收录。这是世界对黄桥智商情商的收录。黄桥,除了黄桥烧饼炉里热火犹炽,更有创造激情的心火正红!
除了痴迷企业文化专著,鹏凯对散文写作一往情深。他的散文从不肯离开他的“黑松林”视角,他的经营管理视角。他的文章总似湿漉漉的一块海绵,浸透了智慧的甘泉……这两种文体,有时让人觉得文不够文,武不够武;然而两者一拥抱,便变成了文武的相得益彰。正因此,他的这种思维和写作,便成了另一种风景:上得厅堂,入得厂房,进得大学课堂,获得社科奖项。
鹏德的写作,更多是他个人的风景。一半是他对成功者的赞赏,一半是他对自己的忏悔。他在经商和习文之间的选择,在成功和失败之间的挣扎。与几位哥哥的著作相比,他的《归来》显得粗糙和单薄了。他写成功者的文章,通讯的味道很重,文学品质欠缺了些。写酒友茶客,虽能绘声绘色,对人物的深度开掘还有待努力。不过,他的这种写作状态和人生状态,倒是真实地展现了我这位小弟的现实境遇。让人高兴的是,他没有放弃对写作的追求,他仍然向往着让生命更多拥有文化的气息和文明的温度。有光在周围润泽,相信他未来的文字会更生动,更真诚,更精彩。
三本新书三扇窗。展示的是老刘家的“发达”风景,是文化的青绿山水。文化滋养了我们兄弟,文化成了一个家族的生命底色。写作码字,亲近文学艺术,总被我的父母视为“不耐饥寒的行当”。我父亲在我初中毕业后,就希望我能够考上南京电力学校,并为此咨询过我的班主任华国昌先生。今天,我可以这样告诉我的乡亲们,打开窗户,让书香墨香穿堂入室,你的屋檐下便会有热气的升腾,有花香的飘溢,会有一个叫做“出息”的美丽幽灵守望你的未来岁月。
让我感到温暖的是,这三本书从某种意义上说,打开的是古镇黄桥的文明之窗。一座文明桥让我等黄桥市民骄傲了许多代。穿过文明桥,时间老人还能看到多少风景,那就打开家家户户的窗户吧,把千家万户值得言说的收获,挂成新华书店腊月里的年画,摆成图书架上的琳琅满目。“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告诉朋友吧,寒梅不但著花了,寒梅一枝春,百花正烂熳!
打开窗户吧,把你的风景展示给世界的同时,也好看看外面的风景。你会看到梅花,还能看到窗前月,“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你会看到“窗户湿青红”,那是苏东坡的诗意青红;你会“复见窗户明”,那是白居易的夜雪莹光;而岁月看到你“半窗花影独吟中”,你会看到西窗下“风摇翠竹,疑是故人来”……谁来了,我们期盼的好运、美梦和幸福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