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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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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泰州日报

岁月

日期: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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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文学       上一篇    下一篇

岁月

顾成兴

我完全沉浸在刀下“咯吱吱”的切割声中,似乎看到自己刻的花边贴在别人家的门楣上,红红的灯笼,弯弯的稻穗,一道道漂亮的流苏,引人注目。

新年好

寒假不长,中间夹着过年。大人忙,小孩也苦。寒潮一阵又一阵,天越来越冷。我们兄妹仨冻得缩手缩脚,懒得动身,幻想着团住炉子烘烘,找个避风的角落晒晒太阳。父母亲吆三喝四,催促支使我们搓绳、打草包。父亲说:草包打好了,卖了就有钱买年货。草包打得多,才会有红糖、果子吃。

过了腊月廿四,父亲背了草包去供销社售卖,母亲屋里屋外忙着收拾整理。院子里的槐树光落落的,太阳明晃晃的,寒意四面袭来。好不容易轻松下来,我却觉得索然无味。耐不住冷寂,我拔脚就往邻庄外婆家奔去。

进门就喊:细舅舅。外婆从厨房伸出头来说:细舅舅在家哩,去叫他跟你玩。长我一岁的细舅舅端坐在桌前,正埋头忙着,压根没听到我的声音。我凑到跟前,见他手握一枚刀片,在一叠红纸上,咬着牙一下一下地使劲。

噢——,我一看就明白了:细舅舅在刻花边。快过年了,到时家家户户都贴花边,我只晓得那都是花钱买的,想不到细舅舅居然能自己刻。我感到新奇而又高兴,跃跃欲试。经不住我的缠磨,细舅舅起身,把刻刀递给我,指点着教我操刀。一刻儿工夫,我居然也会操作了。我说:我也回家自己刻去,这刀是哪里来的?细舅舅说:这宽刀是用锯条在砂轮上磨的,这狭刀是蒋铁匠家里锻打的,拿筷子剖开一条缝,插进去,绑牢,绕上布条护手就行了。这锥子就是家里纳鞋底用的那个。

见我兴头满满的,细舅舅很大方地说:你要的话,我这套全给你。蒋铁匠家三伙是我好朋友,重敲一把小刀不费事,我再去农修厂找一截断锯条,砂轮也现成的。

带上全套家伙,细舅舅又送两张花边样,我兴冲冲出发回家,全然不顾外婆追着留我吃饭。脚不停步,风不那么冷了,阳光里也有了些暖意。先到奶奶那要钱,奶奶问:放假了,不买本子不买笔,要钱做啥?我说:买红纸,刻花边。奶奶不信:你还能凿花边,哪来这巧技?我胸脯拍得蹦蹦响:奶奶,你就看着好了,过年你家里贴的花边我给你刻好。

我一下买回5张红纸,照花边样大小裁好,分几份用针线装订,最上面覆上花边样,再固定在小木板上,伏在小餐桌上,心无旁骛地开工了。自上而下,一格一格、一个眼一个眼,一刀刀使劲按刻。宽刀刻,狭刀钩挖,锥子挑,三样刀具轮番替换使用。

最上端三只灯笼成形了,我把红纸从木板上卸下来,对着光线看。灯笼还真的像模像样,虽然刀口不太齐整,还粘着些纸屑,有一处花纹误刻一刀,还好没有完全断开。我自我欣赏,成就感油然而生。继续坐下,更专心地操作。花边正中“新年好”三个字,每刻出一个字,就取下看一看,再固定好再刻。不觉得时间渐渐过去,也不感到腹中饥饿,大人反复催吃饭,这才放下,匆匆地三扒两咽。丢了饭碗,赶忙拿起刻刀。

晚上,一豆油灯,晕黄的灯光,暗淡的光线,丝毫不影响我琢刻的劲头。家里人都睡了,风时而推动堂屋门,门搭钩丁零有声,凛冽的寒气悄无声息地从门缝挤进来,包围了我周身。我完全沉浸在刀下“咯吱吱”的切割声中,似乎看到自己刻的花边贴在别人家的门楣上,红红的灯笼,弯弯的稻穗,一道道漂亮的流苏,引人注目。

两三天工夫,终于顺利完工,5张红纸全凿成了精美的花边。看着一摞花边成品,我心花怒放,开心地排着分送的计划。自己家、奶奶家、二叔家,每家几个门,加堂屋正墙面、窗口、猪圈、茅房等处,按足算总共也就70多张,剩余有几十张。妹妹提议:多下的拿到大街上去卖。弟弟也在一旁附和:卖了吧,卖到钱给点我买白果过年玩。

话凑到点子上,一拍即合。妹妹从邻居供销社赵会计家要了半张金色箔纸,神秘兮兮地对我说:我有办法把你的花边打扮得更漂亮,能卖好价钱。我一下更来神,把金箔纸剪成一块块小菱形,饭锅里捏了些饭米粒,把金纸片小心地贴到每张画边的正中。果然,画边立马增色,红彤彤、金闪闪,夺人眼目。

已是除夕上午,我在庄上南大街靠信用社的门口,铺开旧报纸,摆出花边,蹲守一旁。弟弟陪着我,妹妹去人家摊头上打听花边价格。大多3分钱一张,也有讲价卖2分一张的。我自己掂量了一下,就卖3分一张,同样的花边,我贴了好看的黄金纸,应该可以。面前人来人往,有人顺过瞟一眼,也有人停片刻瞅几眼,居然无人问津。

好不容易挨到临近中午,终于有一位大胡子中年汉子过来。开口就说:细伢子,你这花边凿得太毛糙啦,怎卖呀?妹妹抢着接话:人家都卖3分一张,我们这贴了金纸的,也卖3分。那人道:我从你这走了几趟了,你这刀功太差了。现在时间弄岔了,人家的卖光了,才来你这的。这么说吧,给你3毛钱,拿20张。

望望街上人渐渐少了,又等了这么长时间,我耐不住了。赶紧答应:好吧好吧。刚过一会儿,又有一位年轻点的男人径自过来。问了价,3毛钱买了15张匆匆而去。这人前脚才走,后脚又有人过来。定睛一看,是本生产队的李二叔。李二叔问:就这些了,有多少张?我说:20多张。李二叔说:全给我了。我说:自己刻的,本队的,不要钱了。李二叔说:那不行,不要钱我就不要了。我把全部花边递给他:这样吧,就2毛钱。

攥着8毛钱,我们兄妹仨欢天喜地,连蹦带跳。我给妹妹买了2毛钱扎辫子的红绸带,又出1毛钱为弟弟买了一把染得花花绿绿的白果,一起开心地回家。才进门,父亲就问:花边没卖掉吧,还有几张?赶紧拿来给我贴。我回说:全卖完啦,一张也没剩。父亲吃了一惊:都卖了?家里的不够贴了。那咋办啊?我说:怎么会不够呀?我们都算好的,奶奶家、二叔家和我们家都保证足的。

父亲不由拍了下大腿,刚刚东河浜的刘大来的,听人说我们家有花边卖,就直接来了。拿了10来张去,丢了1毛钱还在桌上哩。我原以为你们肯定卖不掉,正好带回来家里贴。

父亲看看妹妹扎着的红绸带,又瞧瞧弟弟手里的花白果,慢慢回过神来:啊呀呀,做裁缝的过年没得新衣裳穿,木匠忙到头自己家没板凳,我们家凿花边自家不够贴。这个年就将就一下吧。他取了桌上写春联多余的红纸,裁成花边的样子,直接一张张写上“新年好”三个字,贴在了家里的房门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