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卷
姜伟婧
笔尖所及,仿佛冬日里嗅得玫瑰的馥郁,是寒夜里的一瓣心香。
冬夜抄书
冬夜,世界荒寒,宜在心中寻一处芳草鲜美的桃花源。
不如抄书。于斗室,灯盏寂寂,纸页翻飞,笔尖摩挲,自有一番清雅意趣。
抄书之趣,我的朋友茂雯君最得其中真味。她的微信朋友圈,每日固定会有自己抄书笔记的图片分享,如约而至,风雨无阻。这其实是件挺让人感动的事,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恒定不变的坚持太少太少了。所以,每每看到更新,我总会给她点个赞。譬如这小半年,她抄的是《诗经》,从国风到雅颂,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从“正月繁霜,我心忧伤”到“思乐泮水,薄采其芹”……配图,有时是一池枯荷,似一幅简淡悠远的古典水墨;有时,是经冬不凋的小叶杜鹃,点缀萧疏冬日的一抹亮色;有时,又是家门口的腊梅,嫩黄花骨朵蓄积饱满的生意,让人仿佛闻得沁鼻的清香……千年前的文字和当下的风景交相辉映,有种穿越古今的诗情画意。
抄书其实自古有之。我最喜欢的抄书逸事来自东坡先生。宋代陈鹄所作《西塘集耆旧续闻》有《苏轼抄书》一篇,大致故事是:有客拜访苏轼,名帖已呈,久等不见,客人正犯嘀咕,方见苏轼出来迎接。苏轼连说抱歉,解释刚刚在做日课:抄《汉书》。客人愈奇,问道:“以先生天才,过目不忘,何需手抄?”苏轼却坦言,《汉书》自己已抄三遍。第一遍,每段文章提取三字为题;第二遍,两字;第三遍,一字。凭一个字,苏轼便可回忆出一整段文章。客人翻阅苏轼所抄手册,随意举一字,苏轼当即背诵数百言,无一字差错。读此,不禁感叹,东坡到底是东坡,他的抄书不落窠臼,内化于心,越抄越薄。“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苏轼之箴言,其实正是他一生学问积淀的写照。
而如今,互联网日益发展,大数据可以存储任何复杂的信息,知识的获取已经变得非常容易,即使如苏轼般厚积薄发的抄书,似乎也显得不那么必要了。也许有人会问:抄书还有何价值可言?这个问题我也问过痴迷抄书的茂雯君,她回忆说,从2008年就开始抄诗,从自己买本子到用儿子在学校获奖所得纪念本,累积已有十五大本,微信上说到此,她还发来红绿黑颜色各异却无比和谐的十五个笔记本,一并竖排列于书架上方,是令人骄傲的生命勋章。所以,为什么能坚持十七年呢?茂雯君本身是诗人,起初抄诗,是与诗心的相遇,是感动的萌发。而后,陪伴孩子学习成长,她常常在一旁抄书,相对无言的空间里,是母与子对知识的敬畏与坚守。于是,这个习惯渐渐嵌进生命里,成为茂雯君的日课,也是超脱日常琐细,舒展灵魂获得愉悦的时刻。“偶尔一两天因为忙或出差在外,回去也会补抄。”茂雯君特地向我补充道,这补充有令人动容的郑重。
其实每个人抄书的契机各有不同,但在我看来,当笔尖飞舞在纸页,摩擦而成的文字会绽放细碎的温度,这温度是敲击冰冷的手机屏幕所替代不了的,因而更能接近内心。抄书,是辨认内心的时刻,手录而成的笔记是不可磨灭的生命见证。记得参加本地广播电台的一场读书访谈节目,聊及读书往事。年轻的主持人小语说,忽然想起自己假期整理书柜,翻出自己多年前的抄书笔记,触摸那些字迹,仿佛遇见老朋友,一下子回到当时心境。说着说着,她的眼里泛起泪花,所幸隔着广播话筒,她很快调整,另一头的听众大约不能知晓。我不知道她经历的具体故事,却能共情她那一刻的内心,因为抄录的每一个字,那些或浓或淡的墨色,如行行重行行的足迹,在心田印上或深或浅的步履。
无论何种原因,当我们坐定抄书,就当是虔敬的姿态。友人感慨,一切都是电子化的时代,执笔写字的场景似乎只见于做题和签名了。那么抄书,也是我们重新与字相识的过程。相传仓颉造字,鬼神夜哭。原因说法之一是,文字的出现打破天地原有的神秘和威严,人类拥有属于自己的智慧和力量,因此,“鬼夜哭”是对人类文字力量的敬畏与恐惧。人类从结绳记事走到书法大观,历经漫长岁月,当我们用或飞扬或古拙的笔调记录它们,同样获得新的阅历与智慧。所以,笔录抄书,是敬畏文字的体现。于是想起家乡城北涵东街、下坝施家湾等处,古老的泰式青砖建筑群,保留有“敬惜字纸”砖石,因为古人认为字纸不可轻易遗弃,必经一定的焚化仪式,方见虔诚心意。而如今的抄书所得,也当如茂雯君般珍视保存,以供怀想。
缘于这些触动,清寒凝定的冬夜,我也坐定抄书。私以为,抄书当有所选择,所选书籍,首先与自己性情相投,其次,当能引领思悟,耐得住咀嚼。可以如茂雯君般,整本书天长地久地抄写;也可以兴之所至,摘录一段触动之处,点滴回味于笔下。有时候,是史铁生的散文集,在地坛“满园沉静的光芒中,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见自己的身影”,此刻的抄录,也在映照自己;有时候,是蒋勋的《汉字书法之美》,书中言“汉字文学似乎更适合‘领悟’而不是‘说明’”,与字亲密接触的过程,是在潜移默化中领悟;有时当然也可以是诗集,博尔赫斯就很好:“一朵玫瑰正马不停蹄地成为另一朵玫瑰。你是云、是海、是忘却,你也是你曾失去的每一个自己。”
笔尖所及,仿佛冬日里嗅得玫瑰的馥郁,是寒夜里的一瓣心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