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桦，诗人，散文家，20世纪80年代末开始写作，在《人民文学》《十月》《钟山》《诗刊》《星星诗刊》《诗歌月刊》《扬子江诗刊》等发表作品。出版诗集、散文集多部。获得第五届、第八届紫金山文学奖（诗歌奖、散文奖）、第十届冰心散文奖、陶渊明诗歌奖等奖项。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居江苏盐城乡间，种瓜栽菜，读书写作。
在自然生态写作中感受人生与世界的意义
——评姜桦的诗集《调色师》
□十品
盐城诗人姜桦在诗歌写作上出道很早。早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他就将诗写得满地开花。当年，由7个年轻诗人组成的江苏“男朋友诗社”，《人民文学》《诗刊》《星星诗刊》等几家中国顶级刊物都发过他们的诗歌专辑，由《诗歌报》推出的“盐城二才子”专版更是红极一时。而今，一晃30多年过去，当年那个风流倜傥的青年诗人也已华发稀疏。但当我翻开他这本最新出版的诗集《调色师》（里下河生态文学写作书系——中国民族文化出版社），一种欣喜之情又跃然升起。哦，那个名叫姜桦的“滩涂诗人”回来了，那个写着《秋风中的祖国》的诗人姜桦回来了。
然而，一个声音告诉我：纸页翻卷，旗幡猎猎。几十年来的中国诗歌坛，江苏诗人姜桦一直都在现场，从未走散，更未离开。
一、浓烈而优雅的风度，依然是抒情与反抒情的递进
抒情一直是诗歌的主要特征。姜桦的诗歌正是这一特征的践行者和表达者。在早年的大量诗作中，他将抒情运用得纯熟而富有感染力。有些诗句至今都还有印象：“捧在胸口，这麦穗∕这土生土长的麦穗∕是我们永远的祖先和未来”（《拾穗的时候》）。“草海真大。更广大的滩涂∕它养育过谁又埋葬过谁∕现在它埋到鹤顶了——/那点鲜鲜的红，最终埋掉了落日”（《滩涂落日》）。这些抒情多么纯粹，多么诗意，即使是现在读来，还是那么动人。
而在《调色师》中，我们依然能够看到这种姜桦式的抒情，但显然已经带着新的思考和境界。
先读一首《时间之灰》：
整整一个夜晚，我的目光/缠绕在一根半透明的线上/一支烟抽出时间的丝缕/再细，也能将我勒死
看见那风雨搬运的雷电/你在一根绳子的尽头旋转/看见一个老人的胡须，从一棵/百年榕树的顶端垂挂下来
一块石头运来一大片雨水/被我的胳膊甩出去一滴/被时间之沙掩埋掉一滴/剩下的一滴，挂在颤抖的树叶
整个夜晚，陷于一支烟的包围/旋转，旋转，停在半空的时间之灰/一个人，不会比一片天空低矮/一座大楼，不见得比一口棺材更高
这首诗在说什么？“时间之灰”是写抽烟的烟灰吗？我从头捋了一下，毫无疑问，作者把烟灰与时间挂钩，又把时间与生命挂钩，于是就有了这样的效果：“抽烟的结果是用生命抵换烟灰。”而烟灰偏偏是最无用的东西，只在耗费最宝贵的时间。当然，诗歌没有直接说明这个道理，而是以象征和隐喻制造话题，且用“一”的独特修辞性，将这种道理讲得透彻又生动。“一个夜晚”“一根半透明的线上”“一支烟抽出时间的丝缕”“一根绳子的尽头”“一个老人的胡须”“一棵百年榕树”“一块石头”“一大片雨水”“我的胳膊甩出去一滴”“时间之沙掩埋掉一滴”“剩下的一滴”“陷于一支烟的包围”“一个人，不会比一片天空低矮”“一座大楼，不见得比一口棺材更高”。我们看到了作者的高妙之处，再好的道理，没有技巧地表达只会事与愿违，而读这首诗，我们不仅弄通了“道理”，也完全接受了诗人的观点。当粗俗以低层次为伍时，换一个视角就会显出不同寻常的态度和优雅。
再看一首《饮水者》：
“黄昏，大风吹不动这片草场∕搬走云彩的只能是一株苔藓∥所有牛头和羊头都低下去∕埋进河边的那一大片水草∥琴声压着马头，仅仅为了∕衬托出这七月碧绿的草原∥夜晚，一河的星光逶迤过草地∕我转身、离开，内心留下空白∥能够养育牲畜的河流总是干净的∕草原，马嚼夜草的声音如此清晰”
在这里，“饮水者”似乎就是指“马”“牛”“羊”，其实不然，与动物一同饮水的还有人，虽未出场，但人却无处不在。因为，能够目击这些“草场”的只有人，能够目睹“马”“牛”“羊”低下头“埋进河边的那一大片水草”也是人的视角，“马嚼夜草的声音如此清晰”，更是人的耳朵听到的。因此，我们感受到是“饮”大地之水，草原之乳，生命之源。从直观的草原草场，“饮水者”的身影展示出更大格局的诗歌意境。
“‘天下黄河贵德清’，哦，天下黄河∕千里万里，唯有这一段流淌着清澈∕站在岸边，喊出你黄河村庄的名字∕喊出石头上一百种青草鲜花的表情∕那些石头，只是生命的某一个段落”（《天下黄河》）。“一块石头落到水里∕一只粽子落进水里∕一记闪电落进水里∕一声雷霆落进水里∕一具燃烧的灵魂落进水里∕最软弱的水也会传来回声∕——凤鸟飞腾,夜以继日∕——日月不淹，春秋代序”（《端午：祭屈原》）。这里的抒情是一种递进式的，与早期的方式已经完全蜕变。
在诗人姜桦这里，诗歌是有传承和递进的，特别是表现在抒情这一技术上的变化。从前那种完全的喷发式的抒情减少了，随之而来是理性的，甚至反抒情越来越多。这样的诗更接近自己的内心，也更能降低虚伪的成分，让更多的真情实意成为诗歌的主流，成为新诗走向未来的一种可贵的希望。
二、浸透着生态理念，承载着生命密语的回响
姜桦是个有责任感和使命感的诗人。他所关注的话题中最为典型的是黄海滩涂湿地的生态环境，丹顶鹤和麋鹿飞翔奔跑的土地的自然生态。姜桦近年来的诗歌对大自然的生态情况依然保持着热情和关注。他还作为践行者，在“中国黄(渤)海候鸟栖息地”列入世界自然遗产名录之后，连续策划组织数届“东台·条子泥诗会”，将“从飞鸟天堂到红云之谷，从滩涂湿地到海边草原”的诗意直接呈现出来。作为诗人的热情，已经深深打上了生态保护者的印记，通过诗歌的表达，直达心灵深处。
看看这一首《我身边的大海浅了》：
海水撤掉潮沫，我身边的大海浅了/空出滩涂，留给贝壳、飞鸟、沉船/留给或站或卧、或俯或仰、缓缓走动的云/留给太阳、这切割着浑黄海岸的砂轮/留下星辰月亮，那伫立海边的未亡人
留给丹顶鹤，蓝天下南来北往的仙子/留给麋鹿，这背着花朵不停奔跑的神兽/留给盐蒿草，退潮的土地、一地的血/在秋天，追逐着风声，早晨和黄昏/那迁徙的朝霞和晚霞，堆积成一片
那晃在一把软梯子上的歌谣和誓言/海水躺下来，成为忧伤的布匹/那些翅膀掠过大地，大海浅了/带走泥土以外的万千事物，掉过头/所有脚印，都被潮水修改得面目全非
读这首诗，眼前就是画面：滩涂拉近，大海推远；鸟儿飞来，朝霞和云彩推远；丹顶鹤和麋鹿拉近，星辰月亮和古船推远。诗歌中，我们看到了大自然的复苏，看到原始的滩涂大地，感受到天地日月之间的那种博大和宽容，心灵上的无限慰藉和畅然。在描述和保护生态环境方面，姜桦是一个积极的倡导者和践行者，作为诗人的他，更习惯用诗歌去表达。在诗集《调色师》中就有许多，比如：《草原上的野花》《在森林里与一只松鼠相遇》《油菜花追赶着麦田》《森林，森林》《一只贝壳带走海风》《在可可西里眺望远处雪山》等等。看着这一连串的标题，就已经可以想象到这些诗所书写的内容，诗人姜桦从小在海边生长，对大海有着特殊的感情，而这种感受，别人是无法体会到的。
还是列举他写大海的诗歌吧：
“万物静默如谜”，大海睡了∕睡在一张略显坚硬的钢丝床上∕左边一把茶壶，右边一支烟缸∕中年的火光在指尖上一闪一闪∥
大海睡了，那轰鸣的海浪睡了∕大海睡了，那流动的海水睡了∕被黑暗包裹的海洋和滩涂生物∕喧闹的语言、那燃烧的火焰睡了
睡了，沉重的头枕着缓缓的海滨小路∕星空苍茫阔大，覆盖着我们的身体∕夜晚的大海披着它带褶皱的鳞片∕从前和过往，流成今夜安静的月光
哦，大海和天空睡了，万物静默如谜∕爱情线模糊休止，事业线一路下行∕一步一步，含着星星一样晶莹的泪光∕我从中年的身体里分泌出最后一点黑暗
写大海安静下来，“万物静默如谜”，姜桦写大海睡了的样子，没有喧嚣，没有震耳欲聋的海浪，没有千军万马的热血追逐和恐惧不安。“星空苍茫阔大，覆盖着我们的身体∕夜晚的大海披着它带褶皱的鳞片∕从前和过往，流成今夜安静的月光”。大海的诗情画意、柔媚丝滑。大海的魅力浸透字里行间。而这仅仅只是大自然美好的一部分，姜桦说：“我内心里的爱要比这更多”。
三、回望与自省，对峙的心灵交织着尘世间温度
诗集《调色师》收录了诗人姜桦继诗集《黑夜教我守口如瓶》之后近6年的最新诗作。共分为四辑。其中有一部分是写自己的人生回望，检点得失，清理思绪，这些作品并不干巴巴地缺乏可读性，相反有很多的、引人入胜的思考和优美诗意体现。作为代序的诗《我已经把什么都经历》中，就明明白白地阐明了作者的人生际遇和襟怀。直白晓畅地说：“现在开始，我已不需要太多∕要，也仅仅只需要一小片∕一小片药物，一小片回忆∕一小片忧伤，一小片自责∕一小片，仅仅是一小片∕针尖那么大，心，也会足够地疼”。诗人的发现已足够让世界惊喜，而诗人的反思更使四季顿挫。因为他在诗中所表达的原本就不是简单的小事。
姜桦有一首诗让人动容，《人到中年必有虚妄》。诗人不仅仅在反省自己，而是反省所有的中年人。面对曾经虚度过的大把大把的时光，以及那些有去无回的事件，只能在回忆中一遍一遍地梳理，而又一次一次地目送着曾经的机遇渐行渐远。
在中国当代诗坛，作为诗人的姜桦，其在诗歌语言上一直是走在前面的。他把现代汉语的诗性特质最大限度地运用到诗歌表达中，在发挥其艺术表现力的同时，很多是将实用性和抵达性做得鲜有人及。该抒情的时候，大声朗朗，气魄震撼。该收敛的时候，也能守得住底线，理性而镇定。这样的多年写诗不辍，形成了风格，形成了习惯，也形成带有个人基因的特征。姜桦的《暮年》也让我感动：“我曾经执着地爱过这个世界∕我曾经热烈地爱过世界上的女人∕我爱过的日子，激情，生动，有虎骨膏的芳香∕只是，到了你这里，一切就都结束了∕下午的泪水，一个个翻不动的句号∕白色的雏菊装饰着你的眼睛”。其实，姜桦的这首诗写得很是真情流露，除了语言上依然保持着姜氏风格外，重要的是客观看待过往的人生，看淡“激情”“生动”“芳香”，他在这里给出结束的时间“这个下午”，仿佛看着手表给自己以最后的结局，场景轻松而背景悲情。甚至是“写下遗嘱”这样给生命结束而画的大句号。这种直接和敢于面对，足见诗人面对生死的胆魄和信念。
《调色师》，诗人姜桦创作于新世纪最近十年的作品结集。并非他创作的全部。而他用作代后记的短诗《春夜帖》，也不是为一本诗集、更不是为自己的一生作结：
记住一个人的一生
可以在一块石头上刻上他的名字
要留住一个春夜，你
只要轻轻一声：嘘——
用大半辈子光阴
学会干净而热烈地活着
在人间，我有比天空更高的梦想
比瓦砾更破碎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