稼穑
华正堂
“哎吆、号来”,号子声打得震天响,麦把在肩头上晃呀晃。他们的脚下很快出现由草鞋底造出的一条小路。
麦收时节
孟夏之季,清晨的阳光洒满大地。驻足阳台,小区里的枇杷一霎换颜,从绿色的枝头间探出橙黄的笑靥。我知道,家乡麦收的帷幕也即将拉开。
江淮水乡一年四季以稻麦两熟为主。秋后水稻收割完毕,田野里只剩下一行行整齐的稻桩,原本金黄金黄的大地这时呈现出一派淡黄。此时主要的农事便是种麦子。
先要在原来的田畈上每隔丈许挖出一条条墒口。挖墒属重活,以男劳力为主。沿着预先拉好的一根细绳下锹,抬脚下蹬,左边一锹,右边一锹,中间再来一锹,弯腰屈膝,两手端锹,一大块二十多斤重的大泥垡便从地面起身跃到田畈上,一块块排列整齐,一条条墒口笔笔直直。之后妇女们便用一种有弧度的铲锹将这些大泥垡破碎开来,均匀地撒布,再将墒口底部铲平。这些活计结束后,便由专人汇着淘箩,撒播麦种。此系技术活,一个生产队仅一二人方可堪任。随后就需盖种,又由妇女或青少年来做。使用一种叫做泥耙的工具,将土块再次打碎,以看不到麦粒为最高标准。此时若遇阴雨天气,老农们会啧啧感叹天公作美。但这个季节的天空常常呈现湛蓝色,朵朵白云飘呀飘。于是打水机的铁筒子便架上了河岸边,随着机工抓住手摇把柄,身子弯曲,挥臂旋转的动作一结束,机器的烟囱里咚咚地冒着黑烟,白花花的水流一下涌出来,在墒口里奔腾跳跃,爬上畈子的边缘。这便是洇水。麦粒吃饱饮足,三两天工夫,青青的绿芽针尖一般拱露出来。真所谓“草色遥看近却无”。再过些日子,麦苗的根系竭力抠向深处,肥硕的茎叶尽情铺展,大地上一片碧绿。
麦子和油菜一样都属于越冬作物,它们不畏严寒。麦子相比于油菜更能耐得住朔风的肆虐,农人们为了来年的丰收,甚至推来石磙碾轧麦苗。寒风刺骨的三九严冬,农民们所做的农活是给麦子浇河泥。每条船上两个人,一人戗篙,一人罱泥,用一种专用的罱子将河底的淤泥罱入船中舱,再一桶一桶地挑至田畈,泼在麦苗上。泼泥也有讲究的,人面必须朝南泼,渐次往北后退。因为冬季以西北风为主,朝南泼浇,就是为麦苗们建了一堵挡风的墙。若是春节前下一场大雪,老农们会笑得合不拢嘴,这是天老爷给麦子们盖上了一条厚厚的棉被,让它们暖暖地过冬。此谓瑞雪兆丰年。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伴着柳芽吐黄,紫燕剪影,麦子们一下子轰轰烈烈、蓬蓬勃勃地分蘖、抽茎、扬花、孕穗。这时,兔兔苗、荞荞儿、繁缕也跟麦苗抢营养,占地盘,争风争光。于是,妇女儿童们便钻在密不透风的麦田里薅草。此活虽不重,但十分累人,因为需蹲身弯腰探手臂。为防止麦蜘蛛、金针虫、线虫等害虫的噬咬,对付黑穗病、腐根病、枯叶病的侵扰,青年男女背上沉重的喷雾器打药水。这是一项又苦又累又有一定危险性的农活。因为农药的毒性大,皮肤沾染、飞沫吸入,可致中毒。
在农人们辛勤汗水的浇灌下,不辞劳累地呵护下,麦子的叶似一支支利剑刺向蓝天,茎秆如竹竿一样一节一节地上窜,以她顽强的身躯默默地坚守,为金黄的菜花、艳红的桃花、洁白的梨花铺展碧绿的生命底色。谷雨过后,细心的老农看到麦子的顶端鼓胀起来,抬手把他正抽着的烟嘴取下,弯腰端详,咧嘴微笑。似听到媳妇怀孕的消息一样高兴。紧接着,抽穗探脸,锋芒毕露,阳光照耀,微风吹拂,光影四射。扬花吐蕊之时,远望麦田,绿里带粉,近视如蚕吐丝,洁白无瑕。立夏灌浆,麦粒凸起肚子猛吸着阳光雨露,一股劲地长大长胖。麦秆、麦叶竭尽全力之后露出她蜡黄蜡黄的身影。
“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暮色之中,人们从土墙缝里、屋椽上取下镰刀,反复在石头、火砖上打磨。月光下,凛凛刀锋与男人坚毅的神情相辉映。成熟的麦秆易折,麦穗会散掉,于是凌晨三点钟,队长就在街巷上吆喝人们起床了。“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男女劳力齐上阵,“嚓、嚓、嚓”,镰刀挥动下,竖直的麦秸顷刻间被一片片放倒,捆束严实。男人手持大把杈,后面捣上四捆,前面挂上四捆,蹲身起肩,走成一线。“哎吆、号来”,号子声打得震天响,麦把在肩头上晃呀晃。他们的脚下很快出现由草鞋底造出的一条小路。正如鲁迅所言“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不一会儿,船上就堆满了麦把。启航上场,运麦船在河里穿梭,站在田里的人们都能看到金黄色的麦把。傍晚时分,男女劳力转移战场,集中于场头,叉的叉,搬的搬,麦把运上场。解开草腰子,人们持着一把一把的麦秸举过头顶,在竹床上、碌碡上狠狠的掼下。麦粒四溅,铺满场地。夜半时分,明月当空,拖着一天的疲惫赶紧回家。第二天,男女劳力又重复着昨天的故事。太阳升起来了,老人小孩上场翻晒。麦草、麦子晒干入库。几天工夫,生产队几百亩麦田全部收获完毕。男人们将麦子装上大船,运上粮站,肩扛笆斗,踏上几节大跳板,稳稳地走上有两层楼高的顶端,金黄的麦子就这样进了国家的粮囤,再运往四面八方,甚至国外。
家家户户也分得了新麦子。很快就磨成了面粉,轧成米见子,碾为糁儿,炒成焦屑。大人小孩非常享受地啃着面饼,吸着面条,吃着米见子饭,喝着麦糁儿粥,泡起了焦屑。麦草可作燃料,可以盖房子,甚至编成各种工艺品。就这样,麦子以她坚强的质地,与严寒相抗击,吸收春天的阳光雨露,经受炎阳的炙烤之后,把她奉献给了全人类!这就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麦事。
端午前后,原本金黄色的田野已经被一片绿色所笼罩,秧苗又将茁壮成长。大地这个广阔的舞台上,麦子和水稻这两位主角就这样交替着登台。
如今的农业全部实现了机械化,从耕种、收割、施肥、喷药到烘干,全部由机器完成,劳力彻底地从土地解放了出来。但我们千万不能忘记农民们曾经的付出,不能忘记“粒粒皆辛苦”的古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