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百姓日用即道”为家学

以“百姓日用即道”为家学

为深挖胡瑗“明体达用”、王艮“百姓日用”等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泰州元素”，坚持“明体达用相贯通”、力求“百姓日用而不觉”，让泰州优秀传统文化资源焕发时代新韵，4月下旬，全国知名高校社科博士“明体达用”泰州行活动举行。著名乡贤王退斋先生的女儿王佩玲应邀参加活动，听她讲讲“百姓日用即道”的家学和退斋先生的家乡情。

记者：以“百姓日用即道”为家学，泰州王家是如何传承家风的？

王佩玲：20世纪90年代初，父亲慎重地给了我一本《王心斋先生学谱》，说：“这是家学的一部分”。“心斋”名艮，共祖我家，同为迁泰始祖王伯寿一支。泰州城里王家世代教喻、传承修身正心，以“百姓日用即道”为“家学”，践行“知行合一”。

我的祖父曾任清内务府八旗官学教官，弃官后在“安定书院”主讲“明体达用”“知行合一”。祖父将中国文字的切音与西文相结合，研究出平仄九声，能通注全国方言。为试验可行性，祖父倾其财力创办了“易简平民学堂”，不收穷人子弟学费，以致每天喝粥度日。然北洋政府内讧，战事不断，愤世成疾，他留下《四书随笔》和《九声音韵研究》，怀着无限遗憾弃世而去。

父亲王退斋17岁时决心继承父志，考取教育学院，走上“民众教育”之路。新中国自然科学师资不够，父亲自告奋勇执教经济地理，自己绘制了特大地图，设计了很多标签插在地图上：农作物、矿产、气候、数据分类等，学生一目了然，格外乐学。当时中国讲授经济的教材以苏联为范本，他却又很费周折地统计了西方资本主义经济发展的数据，主张积极引入参考，校领导不但没有批评还予以了支持。

为验证自己的教学是否通俗易懂，有次父亲在家吃晚饭前，拿起饭碗当地球、碟子作月亮、灯泡充太阳，屋子成了宇宙空间，他模拟太阳、地球、月亮的运行轨迹，说明地球位置与气候物产的关系，问学龄前的我，是否能够听懂。

退休后，父亲在《家训·箴言》中写道：“知识无止境，随时要学习”，他自己一生践行，乐此不疲。无论生活还是工作，从一茶一饭到为社会奉献，父亲时时教导我们，工作勤奋、吃苦耐劳，豁达幽默、情趣雅致，传承家风、情怀天下。让我认识到：人需要精神上的修炼，学识上的远见，文化上的涵养，志向上的追求。所有的思想都应该转化为行动，没有践行，思想就成为空话。

记者：退斋先生为家乡做了许多事，能分享一些您印象深刻的吗？

王佩玲：“遥思夜色明如水，满地霜华别凤城。”父亲对家乡的情谊，就像月亮一样总是温情地升起，为泰州作贡献，是他永远的心意。

早在新中国初建时期，父亲与伯父王子京得知泰州市博物馆急需征集文物，为支持家乡建设，兄弟俩决定无偿捐赠贵重的家传文物：从先秦到清代的历代泉币，装了两个木质书箱，成为博物馆的主要展品。后来兄弟俩又将家中累世珍藏，包括明代嘉靖礼部郎中七世祖近湾公留下来的匏尊、古琴、古扇、书板等，再一次无偿捐赠给了泰州市博物馆。他们认为生活艰苦不要紧，为国奉献才有意义。

20世纪70年代末，泰州请父亲襄助修志编史。那时候交通不便，也没有带轮子的行李箱。每次往返泰州，他至少要三个大行李袋：个人用品、参考书籍、笔墨颜料、上海礼物。只好两个行李袋捆一起挂在肩上，两只手再各提一只行李袋。拿不动，只好每次拿一件向前走十几米，再回来取另一件往前挪十几米。几件行李要往返几十次，辗转轮船、长途车，近二十个小时才回到他热爱的故乡。

年近八十，父亲还整天为泰州的事情奔波，怕错过饭点时间，就带上一点烧饼。当时我们心疼他却帮不上忙，就劝他放弃，他对我们笑笑，毫不动摇决心。有一封信，可印证他四处求人的事实：“石琴先生谓公园正兴修一些亭阁，并建梅兰芳、柳敬亭纪念馆，嘱代设法征求一些梅兰芳事迹及遗物等，一时尚难办到……又公园中一些厅堂需装匾额楹联，嘱兄代求名家书写……”改革开放初期，上海是全国的骄傲，泰州要在上海榜上有名，何其不易！父亲白天奔波，晚上画画到深夜，用作品联谊人情。

功夫不负有心人，庚申春，赵朴初先生为乔园招待所手书了“三峰草堂”匾额，父亲付出了辛劳和勇气才华，终于心想事成，为家乡的泰山公园、博物馆、乔园招待所、梅兰芳纪念馆等处，都留下了沪上名家书画，大多题词楹联出自他的创作。

20世纪80年代初，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出了国界。一张来自单声先生的新年贺卡出现在我家。因为父亲与单声父亲曾一起在上海发起同乡会，单声来信说明希望父亲能够回忆史料，编辑一本纪念他母亲的文集。父亲帮助他完成了纪念册，多次写信鼓励他回家乡看看，尽力为家乡建设作一点贡献。后来单声将收藏和老宅捐献出来，泰州市政府为此修成了单声珍藏文物馆。

记者：听闻退斋先生与梅兰芳先生有交谊，能为我们讲讲吗？

王佩玲：早在1946年，父亲王退斋与梅兰芳先生就有交谊。当时上海有大批江苏人流入，泰州旅沪名律师单枚叔和正在开拓“民众教育”的王退斋商议，决定在上海成立“同乡会”，邀请到梅兰芳先生出任名誉会长。“同乡会”为泰州父老乡亲做了不少实事。

1984年，泰州拜托王退斋找梅兰芳的联系人。得知梅兰芳有位琴师，名卢文勤，住上海四川北路桥堍下的虎丘大楼。卢文勤得知情况后，找到了梅兰芳的儿子梅葆玖，并引荐王退斋与俞振飞（京剧名家）通书信，为泰州邀请嘉宾作好了铺垫。

泰州梅兰芳纪念馆请王退斋为梅兰芳画一幅肖像。然而，没有梅先生的素装照片，父亲拜托卢文勤请许姬传先生寄来梅先生的一张1958年的黑白小照，参考开画。那时我们住的老房子年久失修，居所的楼板会随着震动而晃，而传统画法的毛笔线条要求非常高，尤其是眼睛鼻子必须格外细腻一笔精准。为了“防震”，父亲不得不半夜里起来画图。作品成功了，父亲为之撰联：“举凤迵鸾，引商刻羽，绝艺擅梨园，一代声华蜚薄海；蓄须明志，援手赈灾，高风崇梓里，千秋典范重乡邦”，全面概括了梅兰芳的舞台形象和人品风范。当年，泰州市主办的“纪念梅兰芳先生诞辰九十周年活动”如期举办，梅葆玖先生、俞振飞先生、卢文勤先生作为贵宾出席盛会。

记者：在您看来，退斋先生是如何践行“明体达用”“知行合一”的？

王佩玲：父亲幼承庭训，童年时即读经史子集、汉赋唐文，习诗词书画。他在《诗论》中写道：“古者谓‘诗言志’。志者，心之所之也。……诗之范畴广矣、诗之作用大矣。古称诗人为风人，就是要诗人以品格和作品去影响社会,‘草上之风必偃’，将社会推向前进。”自清末到新中国改革开放，他一生贯之以“明体达用”而“知行合一”，以诗画传播正能量。无论是唯美的诗还是热血的诗，抑或眼中沧桑事，胸中万卷，下笔千古，以诗记史、纪实。

对家乡泰州，他更是一往情深，用49首诗纪实了泰州的人文历史：如王慎之乐善好施，与袁康侯共同毁家兴学，民国十六年被捕不屈，遇害；凌直支在任民国财政代总长时，积极作为反借外债；两任江苏省省长韩止叟，抗战中力主国共合作，受日伪相逼，避居徐家庄忧愤而卒；民国十六年，联军与北伐军争夺城池，县官逃遁，萧自如被推主持县政三次；泰州沦陷期，敌伪敦请单枚叔出山，坚决拒之后弃官寓沪，为同乡排难解纷……泰州，在父亲王退斋笔下，积聚着中华民族义重如山的精神。

1995年10月28日，我把老父亲送到新加坡，参加“全球汉诗研讨会”。时任新加坡总理吴作栋、副总理李显龙、新闻艺术部部长杨景文都致函祝贺，中国大使馆参赞赖里全到会祝贺。当时中国经济实力不够，代表总人数不多，台湾诗社代表却不少，世界各国的提名代表中，中国大陆4人，作为一省的台湾亦4人。父亲看到如此情况，即兴发言：人数比例欠妥，应当有所调整，云云。父亲从容赋诗：“振翼南天万里行，四海骚坛结友情。诗教垂兴千载事，吟朋远自万邦来。弘扬先绪承传统，发展前途仗隽才。唤起全球崇汉学，炎黄十亿尽开怀。”笔墨伺候，挥毫书写，当即绘画一幅青松图，浩然正气贯全场。当时，各国代表送的礼物很多，我想，父亲的这份即兴礼物亦为祖国增光添彩。

父亲的故事讲不完，乔园“王退斋纪念馆”的每一件陈列展品都有故事。欢迎大家常来看看。●王亦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