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地深处听鹿鸣
一
从溱湖湾码头乘游船，渡过烟波浩渺的溱湖，来到东岸湿地公园，穿过弯弯曲曲的水上栈道，进入草木葱茏的湿地深处，这时，你会听到一声声鹿的鸣叫，你会看到鹿在林中掘食的身影。惊奇之中，你的脑中会冒出《诗经》中那个经典的句子：“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这里怎么会有鹿？这是一种什么鹿？当你提出这种疑问时，导游定会如数家珍地告诉你：这是麋鹿，俗称“四不像”，这里就是麋鹿的故乡。
听过导游的话，你可能会更加惊奇：目前中国麋鹿主要分布在江苏大丰、北京大兴、湖北石首三大保护区内，这里怎么会是麋鹿的故乡？
别急，且听导游慢慢道来——
麋鹿是我国特有的世界级珍稀动物。它属于鹿科，因为体型独特，其角似鹿非鹿、头似马非马、身似驴非驴、蹄似牛非牛，故又名“四不像”。它喜群居，善游泳，爱在温暖湿润的沼泽水域生活，以嫩草和水生植物为食。据已出土的野生麋鹿化石显示，它起源于距今二百多万年前的长江中下游沼泽地带，在一万年至三千年前极为繁盛，数量达到上亿头。主要分布于长江三角洲平原湿地及沿海地区，其他部分地区也有少量分布。商周以后迅速衰落，汉朝末年近乎绝种，直至清朝初年，野生麋鹿最后绝迹，尽管据考证，在长江以北的苏北地区，还有残余的麋鹿生存，但数量已经微不足道了。
为什么说我们这里是麋鹿的故乡？首先从地理上说，麋鹿起源于长江中下游沼泽地带，而古属古海陵县的姜堰正位于长江入海口附近沿海地区，为古海陵县中心和主要地域。古海陵县设立于汉武帝元狩六年（公元前117年），其范围涵盖今天泰州市所辖海陵、高港、姜堰（原泰县）、泰兴、靖江，南通市所辖海安、如皋、如东，盐城市所辖大丰、东台，以及兴化、江都部分地区。大约在五、六千年前，这里有着广袤的海边滩涂湿地，水草丰茂，气候温和，为麋鹿的生存繁衍提供了极好的环境。其次，古文献中关于海陵麋鹿多有记载。范晔《后汉书·郡国志》中有海陵麋鹿“千百成群”之说；西晋张华在《博物志》中写道：“海陵县多麋，千万为群，掘食草根，其处成泥，名曰麋堧。民随而种，不耕而获其利，所收百倍。”此段话《太平寰宇记》中也有引用。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中亦记载：“麋，今海陵间最多……”由此可见，麋鹿在古海陵地区产生年代久远，群体庞大，其掘食代耕的功能，不仅说明其生活习性的独特，而且在客观上帮助泰州最早的先民开始由原始渔牧生活过渡到农耕生活。第三，泰州特别是姜堰地区发现的麋鹿化石最为丰富，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起，全国发现麋鹿化石点已有一百二十多处，姜堰发现的超过三分之一，列全国、全省第一。特别是在溱湖地区，发现的化石、亚化石点最为密集。现泰州市博物馆陈列的一尊原泰县出土的麋鹿化石标本，堪称“世界独一无二的最完整的麋鹿化石”。
上海自然博物馆麋鹿研究专家曹克清先生，曾对古海陵地区麋鹿化石及麋鹿生存状况做过长期的研究，取得丰硕成果。在一次国际麋鹿产地研讨会上，曹克清列举大量证据和史料，论证中国麋鹿产地最多最早的地方就在江苏古海陵，得到与会专家的一致认同。1984年6月，国际自然和自然资源保护同盟、伦敦动物保护协会、英国牛津大学、林业部动物保护司、上海自然博物馆等中外专家来到泰县（今姜堰），考察麋鹿自然生境，曾走访过桥头镇一位八十一岁的老农刘荣华。这位老农说，他的父亲曾亲眼在桥头看见过一种高大的动物，毛色为浅灰褐色，长着奇怪的角，奔跑速度极快。根据其父讲述此事时为四十岁左右年纪，推测见到的这头野生状态下的麋鹿距今100年以上，由此足以说明姜堰桥头、溱湖一带是我国野生麋鹿的最后生存地，也是野生麋鹿最晚消失的地方。这一结论，在《麋鹿生境考察》一书中也有详细的记录。为此，上海科教电影制片厂曾专门拍摄了一部《麋鹿传奇》的新闻纪录片。姜堰老一代文史专家、文博事业开创人周煜先生（1928-1992）全程参与拍摄，并以诗寄怀：
海陵多麋鹿，银屏为写真。
牵舟迷泽近，取景入芦深。
作假原非假，无声胜有声。
逢场甘做俑，竟是画中人。
二
导游完全是一个麋鹿专家，对地方人文也多有了解，听了她的介绍，你不得不对眼前这个身材瘦小、脸庞被湖风吹得有些发黑了的女孩刮目相看。不过，让你不解的是，既然这里极适宜麋鹿生存，而全国适宜麋鹿生活的地方一定也有很多，可为什么野生麋鹿会从繁盛一时最终走向绝迹呢？
对于这个问题，导游未曾回答，却先叹了一口气，观其神情，似为麋鹿而叹息，又似为人类而叹息。不一会儿，导游又开始介绍起来。
原始人类由于人口密度低，生产力水平低，不会构成对麋鹿的威胁。而商周以后，由于自然变迁、麋鹿自身的原因和人为干扰等因素，造成了麋鹿的不断减少。从自然因素看，由于麋鹿是一种喜爱温暖湿润环境的动物，而我国近五千年来的气温是在逐渐变冷，沼泽与水域也在明显减少，自然环境的变化对麋鹿的生存有着较大的影响。从自身因素看，麋鹿主要采食水生和陆生的禾本科及豆科植物，食性狭窄也是其生存受到威胁的自身因素。从人为干扰因素看，人口增长和农业的发展，侵占了麋鹿的生活地域；人类的捕杀，严重影响了麋鹿的生存。考古学发现，一万至四千年前人类遗址中出土的麋鹿骨骼的数量，与家猪骨骼的数量相当，可见当时麋鹿是被人类当作食物而遭到大量猎杀的。甲骨文记载，古代一次猎获麋鹿的数量达三百四十八只。除了作为食物外，麋鹿还是宗教仪式中的重要祭物，还被制成治病和强身的各种药品，而历朝历代皇家园林、国家公园都专设鹿苑，驯养麋鹿，供观赏、狩猎。《孟子》中记述：“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上，顾鸿雁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这证明至少在周朝，皇家的园囿中已有了驯养的麋鹿。元朝建立以后，善骑射的皇族还把野生麋鹿从黄海滩涂捕运到大都（北京），供皇族子孙们练习骑射。自然环境变化和麋鹿自身因素使得麋鹿分布区域逐渐缩小，数量逐渐减少，而人类活动的干扰则直接导致了野生麋鹿走向灭绝，麋鹿种群的延续不得不依赖于驯养，至清朝初年，中国只有一群二三百只的麋鹿圈养在二百一十平方公里的北京南海子皇家猎苑。古海陵地区的麋鹿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不过稍微幸运的是，它是野生麋鹿最晚消失的地方，甚至一百多年前，还有人曾经见过野生麋鹿的踪影。
哦，多灾多难的麋鹿！你大为感慨，为麋鹿，为这个地球上的生灵，为我们人类自己。站在观鹿亭上，你看到一片广阔的湿地之上，数十头麋鹿或奔突，或欢鸣，或悠闲地散步，或有滋有味地吃草，或钻入泥水打滚，或俯卧草坡歇息，其情其景，令人生思古之幽情。哦，麋鹿，这是祖先曾经生活的地方，可感受得到来自远古祖先的足音？“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哦，麋鹿，不管《诗经》中的这个鹿儿是不是你？要是我有瑟、笙在手，一定会为你鼓吹一曲！
不过麋鹿的身世你还有没弄清的地方，它是怎么离开祖国、最后又是怎么回归祖国，又是怎么回归故乡、在这里繁衍生息的？你问麋鹿，可麋鹿能告诉你吗？“嗷—嗷—”噢，嗬嗬，麋鹿不能告诉你，还是请导游姑娘继续介绍吧。
麋鹿在中国生活二百多万年了，可是直至1865年，西方国家还不知道鹿科动物中有这一个种属。这年秋季，法国博物学家兼传教士大卫在北京南郊进行动植物考察，无意中发现了南海子皇家猎苑中的麋鹿。他立即意识到，这是一群陌生的、可能是动物分类学上尚无记录的鹿。大卫以二十两纹银为代价，买通猎苑守卒弄到了两只麋鹿，制作成标本。1866年，他将标本寄到巴黎自然历史博物馆，被确认为从未发现的新种，而且是鹿科动物中独立的一个属。由法国动物学家米勒·爱德华确定拉丁种名，从此，麋鹿被称为“大卫鹿”。1866年之后，英、法、德、比等国的驻清公使及教会人士通过明索暗购等手段，从北京南海子猎苑弄走几十头麋鹿，饲养在各国动物园中。
1894年，北京永定河泛滥，洪水冲垮了猎苑的围墙，许多麋鹿逃散出去，成了饥民的果腹之物。1900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南海子麋鹿被西方列强劫杀一空，麋鹿在中国本土灭绝。
随着时间的流逝，圈养于欧洲一些动物园中的麋鹿纷纷死去，种群规模逐渐缩小。从1898年起，英国十一世贝福特公爵出重金将原饲养在巴黎、柏林、科隆、安特卫普等地动物园中的十八头麋鹿悉数买下，放养在伦敦以北占地三千英亩的乌邦寺庄园内。这十八头麋鹿成为地球上后来所有麋鹿的祖先。二战时，这个种群达到二百五十五头，乌邦寺庄园因害怕战火，开始向世界一些大动物园转让麋鹿。到1983年底，全世界麋鹿达到一千三百二十头。
中国是麋鹿的故乡，当然希望麋鹿能重返家园。1956年和1973年，北京动物园先后得到了一对和两对麋鹿，但因繁殖障碍和环境不适，一直未能复兴种群。1985年，在世界野生动物基金会的努力下，英国政府决定，伦敦五家动物园向中国无偿提供麋鹿。1985年8月，二十二头麋鹿被用飞机从英国运抵北京，当晚运至南海子原皇家猎苑，奇兽重新回到了它在中国最后消失的地方。1986年8月，三十九头麋鹿从英国经上海运抵江苏省大丰市，麋鹿重新回到它的野生祖先最后栖息的沿海滩涂。
大丰与姜堰，同属古海陵，五六千年以前，当姜堰大地还是一片广袤的海边滩涂时，大丰还在海水之中，等待着江潮海浪的冲积。因此麋鹿野生祖先最后的栖息地实际上在泰州姜堰境内。而1985年一封来自英国牛津大学寄给泰县（今姜堰）人民政府的印刷信件也说明了这一点，信中建议在姜堰建立麋鹿野生放养区，国家和省林业部门也派人专程前来联系。然而一个一百几十万人口的大县，其时温饱尚且不能保证，哪里舍得拿出数千亩的良田来放养麋鹿呢？自然，姜堰与麋鹿失之交臂。
然而，姜堰人呼唤麋鹿的回归，泰州大地呼唤麋鹿的回归。终于，1996年9月，两雄两雌四头麋鹿从大丰麋鹿自然保护区来到了姜堰溱湖麋鹿园，来到了这一片水草丰沛、气候温润、湿生植物群落极为丰富的湿地怀抱。麋鹿终于回到了它真正的家园，回到了它祖先真正的最后栖息地！
三
听到这样的介绍，你极为欣慰，你为在泰州，在姜堰，在溱湖之畔，在湿地深处，邂逅这一群神奇而快乐的灵兽而感到幸运。你迫切地想知道，二十多年来，麋鹿是怎样在这里生存繁衍的，溱湖麋鹿园现在有多少头麋鹿？
导游说，由于溱湖湿地具有独特的自然生态环境及气候条件，麋鹿在这里生长得很好，繁殖得很快。你看，当初的四头，已变成了这一大群，如今园内自然放养麋鹿总数已接近150头呢，而且只只都养得膘肥体壮。不过，这麋鹿的繁衍，就像一部“战争与爱情”的大片，可是充满了“爱恨情仇”呀！
导游忽然停下不说了。你急忙追问缘由，导游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你知道了，她毕竟还是个小姑娘，让她说动物之间如何交配繁衍，显然有些不合适。这时，导游对着远处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喊起来：“老徐，你过来一下呀。”叫老徐的汉子过来了，问有什么事。导游说，这位先生想了解麋鹿的“爱恨情仇”，你讲给他听听。老徐憨厚地笑笑说，好，我来说，不过我可没有导游姑娘说得好呀。
老徐是个饲养员，每天与麋鹿生活在一起，对麋鹿的生活习性可以说了如指掌。他说，这麋鹿每年五月底至八月是求偶发情期，交配怀孕后，经过九个月左右孕育，于第二年四五月份产仔。在鹿类动物中，它的怀孕期最长，差不多与人相当。麋鹿进入发情期时，雌鹿身上会发射出一种神秘的气味，这种气味在灌木和草丛间弥漫。雄鹿闻到这种气味，会被其吸引、陶醉，它会跟随在母鹿的身后，不时猛吸一口，然后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歪侧着头，好一会儿才缓缓地呼出，其神态如醉如痴。之后，成年雄鹿就会开始装扮自己，它们往身上涂泥浆，用角挑戳青草作为头饰，在麋鹿的眼里，这是威武的象征，雄鹿希望以此博得雌鹿的青睐。你说，这是不是一种爱？这是不是一种情？然而，并不是每个痴情的雄鹿都能够获得母鹿的爱。在麋鹿的王国里，有着严格的等级秩序。发情期里，尽管许多雄鹿徘徊在雌鹿身边虎视眈眈，但是，它们却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在所有的雄鹿中，只有鹿王才拥有唯一的交配权，其他雄鹿稍越雷池半步，就会遭到无情地驱赶，猛烈地攻击。因此，绝大多数雄鹿只能看着鹿王“妻妾成群”而无可奈何，极有可能一生都过不上一次“夫妻”生活，更留不下“一儿半女”。你说，这是不是一种恨？这是不是一种仇？
至于鹿王的产生，那简直就是一场战争。为了争夺交配权，鹿王之间的竞争，充满了野性，演绎的是一场“胜者为父”的生死之战。每年进入发情期，首先上演的就是鹿王争霸赛。公鹿争“王”，一般打两次，历经两天，每次从晚上十时许到次日凌晨二时许。起初，它们是两两相互争斗，接着是胜者之间的较量，直到决斗出“鹿王”。有时去年的鹿王会连任，有时也会决出新的鹿王。而鹿王产生之后，还要一一挑斗，以证明自己的实力，让失败的公鹿心服口服。
然而，大多数失败的公鹿心服口服，甘当“鹿王”身边的“太监”，也有少数公鹿咽不下这口气，在交配期间，与鹿王发生对峙或角斗，性情突然变得暴躁，发出阵阵叫声。可大多最终败下阵来，有的甚至会丢掉性命。十多年前，就有一头五岁的公鹿在与鹿王的角斗中被鹿王一角挑死。你说，这是不是一场战争？当然这种战争以争夺交配权为目的，对于失败者来说，显然缺乏生存公平，但却能保证物种的优胜劣汰。
老徐介绍完麋鹿的“爱恨情仇”，又说道，最近几年，溱湖麋鹿园的麋鹿进入繁殖旺盛期，每年都有十几头小麋鹿生产。你们今天很幸运，告诉你们一个大喜讯，今年的第一头麋鹿宝宝已在昨天出生，你看，就是那一头，恰好中央电视台的记者在这里，就对它进行了报道，它现在可出名了，一出世就上了央视，地球人都知道了呢！
随着老徐手指的方向，你看到了一头小麋鹿正依偎在妈妈身边喝奶。那小鹿的颜色特别显眼，毛色橘红，还有一些梅花斑点，可爱极了。在这对麋鹿母子的附近，有三只雄鹿跟随在旁边，眼睛直溜溜地盯着游人，不停地“嗷嗷”叫着，仿佛是在警示人们不要靠近。真是一群神奇的小灵兽。
离开麋鹿园，离开溱湖湿地，你的眼前出现的仍然是那一群麋鹿奔走的身影，耳边响着的仍是那麋鹿“嗷嗷”的叫声，导游小姐和饲养员老徐的讲述也让你久久难忘。乘坐在返程的快艇上，目睹船舷两边飞溅的浪花，这时，你想起《封神演义》中姜子牙驾乘坐骑“四不像”，在伐纣的疆场上如腾如飞、指挥作战的场景，那“四不像”虽然被描绘成“麟头豸尾体如龙”，与真实的“麋鹿”相去甚远，但武王伐纣的年代，正是麋鹿极为繁盛之时，也许它真的还立过赫赫战功呢！不过你知道那是神话小说，不必当真，你还是喜欢吟咏《诗经》中的句子：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
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
我有嘉宾，鼓瑟鼓琴。
你想，再次到溱湖来看麋鹿，再次到湿地深处听鹿鸣，一定带上更多的嘉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