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 样
母亲有许多鞋样,都夹在一本泛黄的旧书里。
鞋样有很多种,上面还有一些针眼。那时候一家人穿的鞋子分单鞋和棉鞋,单鞋有方口和圆口,棉鞋分矮帮和高帮,有系带子的和一脚蹬的。鞋样大都是用旧年画或旧报纸剪的。这些鞋样一直被母亲当宝贝收着。
母亲心灵手巧,一家人穿的鞋都是她趁农闲时做的。我们个子长得快,脚也跟着长。母亲剪鞋样从不用尺,而是用手。用手在旧年用的鞋样上比划几下,新鞋的尺寸也就了然于心,然后用剪刀在旧年画上“咔嚓咔嚓”地剪好鞋样。鞋底有了样,鞋帮样也用同样的方法在纸上放好样后再剪。剪好后,再核对着鞋底样的前端和后跟处检验一下大小,故母亲做的鞋子大都合脚。
那时不论男的女的都穿方口鞋,区别在于一个是在鞋口左右两边缝上黑松筯,女的单鞋有襻子。新做的鞋有些挤脚,母亲就把鞋子拿到镇上的鞋店请师傅楦鞋。鞋店师傅是一个大小伙子,做事勤快,手艺也好。店里的一架木柜子里放满了许多要上鞋底的鞋子,绳子上挂着上好的鞋子和做好的鞋帮,跟前的柜子上放着塞着木楦的新鞋。母亲一边跟师傅说着话,一边看着店里做好的新鞋子,看得最多的还是鞋样。鞋样款式多样,母亲都一一记在心里,回来凭着记忆剪出新的鞋样。
我常穿的是带襻子的方口鞋。记得那年,母亲和父亲要去镇上办事,我哭着要跟着去,嚷着要一双跟同桌一样的红色人造革“皮鞋”。同桌每次跳皮筋时,一双脚似跳舞,脚底“叭叭”的声音特别欢快悦耳。母亲拗不过我,买了一双塑料黑色鞋底,就着鞋底比划着剪了一个圆口鞋样,并用红色平绒布做成鞋面。母亲做的这双鞋自然跟我想要的那双“皮鞋”不能比,走起路来发出的声音虽不清脆,倒也让我神气了一阵子。
去年回老家,走至后街,发现那家鞋店还在。店主已从当初的大小伙子变成满头白发的老人,依旧如多年前一般守着曾经的光阴。跟前的矮柜上放着十几双做好的布鞋,身后的绳子上也挂着布鞋。老人一边干着手里的活一边说现在穿布鞋的人少了,这些鞋子大都是别人定制的。他们多是早年离开古镇的人,探亲回来时特意到他这里定制,也有一些是游客定的,鞋子做好后,他会按着游客留的地址给寄过去。不过,一些用旧挂历和报纸剪的鞋样吸引了我的目光,在他身旁不远处紧贴着墙壁有一道细绳,在墙壁和细绳之间夹着许多鞋样,这些鞋样业已泛黄。凝视的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母亲站在柜台前用手比划着鞋样的身影。
如今,在乡下很少有人做布鞋了,但我依然记得母亲描剪鞋样的情景。一张张鞋样曾经从母亲手里变成一双双布鞋,日渐长大的我们早已不再穿布鞋了,而那些泛黄的鞋样却一直被尘封在那本旧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