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鲜
春天,草长莺飞、风和日丽,或者杏花疏雨后清晴可喜的日子,正宜踏青、出游,去爬山,去亲水,去乡野小径,看陌上花开蝴蝶飞。恰好放飞蛰伏一冬的灰暗心情,迎着清风,闻闻草香,舒展一下快要生锈的胳膊与腰脚,在广袤的旷野上放浪一回。香山居士说得对:逢春不游乐,但恐是痴人。
最简便的,便是带上好心情和珍藏的佳酿,去离城不远的水乡古镇访友,尝一尝垂涎已久的乡野土菜。古镇在菰蒲深处,四面皆春水,水中鱼虾肥,水底螺蚌蚬;岸边菜薹顶黄花,畦中新韭鲜。三五好友,茶香氤氲,蓝花菜盘一只只上桌,全是出水鲜,皆为园中蔬。边吃边聊,边聊边饮,抬头见门前河湾里还有渔人撒网,随手一招呼,便会送来刚捕的几条昂剌鱼,正好烧一盆姜丝鱼汤好下酒。饭毕,掇条板凳,杨柳树下,执了钓竿,品茗,叙旧,微风轻轻吹,白鹅水面游,空气中时不时飘来阵阵油菜花的清香,让人简直要陶醉在春风里。鱼漂蓦然一促,又一促,心旌动摇处一提鱼竿,呵,真有鱼,一条半大的鳜鱼!斯时,对岸桃花林嫣红一片,倒应了那句诗:桃花流水鳜鱼肥。随手拍出来,柳岸、桃花、钓鱼人,一河春水,水上有咿呀桨声,再漂几瓣落英作近景,古韵里又添一抹新意,多美的春天。
水乡的春天是鲜美诱人的,可以端上桌过一把馋瘾,过后还能叫人念念不忘。于是每到春天,城里人总爱去水乡,赏花,看景,寻味,尝鲜,借一个放松心情的由头,更多还不是为了祭一回五脏庙,了却相思债?
此时,经过一冬的休养生息,正是水乡螺蛳痴肥时节,又兼未曾打籽,正宜一饱口福。也不必花钱买,门前屋后的河埠头,青石板下面即可摸上许多。青壳螺蛳、白壳螺蛳,颗颗肥壮,个个鲜活,清水里养两日,吐去泥沙,浓油赤酱地炒出来,筷子一夹,双唇一裹,轻轻一吸,滋滋有声,嗍得香极了。或者开水锅里焯一下,用牙签挑出小指甲般大的螺蛳头,油锅爆炒,火旺烟腾,喷一点白醋,炒得鲜美细腻,韧而不老。再下切成寸段的嫩韭菜,最好是根部呈紫色俗称“野鸡脖子”的头刀韭,螺蛳头炒嫩韭,不愧是舌尖上的美味。且“夜雨剪春韭”本就是人们的酷爱,暌违二十年的老友曾冒雨割了来待客的,殷殷深情下,老杜写下的《赠卫八处士》至今读来仍令人感喟。
菜花黄时蚬子最美,水乡人就叫“菜花蚬”。开水锅里略煮一煮,待小扇子似的蚬子壳张开了,耐心地一个个剔出指肚大的蚬肉,一大锅也不过盛下半茶碗,极是鲜香。蚬子最好烧汤,劈两块嫩豆腐,将煮蚬子汤重新入锅,铁锅里煨得“咕嘟”“咕嘟”作响,阵阵蚬香直扑眉宇。开锅,漫两把篱笆里刚摘的露水嫩草头,一锅清汤之中,草头碧翠、蚬肉灰黄,豆腐雪白。点缀两个红辣椒,再撒一撮胡椒粉,下一点盐足矣,乖乖,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了。就着这水乡时鲜美馔,多饮两盅是必然。
不时,不食,循了时令的节奏吃东西,更能品尝到食物的本真与鲜美滋味,也算是美食之乐。惊蛰过后,春水渐暖,冬眠或静养一季的河鲜纷纷然让渔家带上了岸,软鲹、鳑鲏、马驹子、虎头鲨、昂刺鱼、铜头鱼、罗汉狗子……各种野生的杂鱼还有青虾、藻虾、白米虾,活蹦乱跳在古镇的路边摊头,一桶桶一盆盆,任你挑挑捡捡地称上一斤二斤,在自家灶头上烹炸烧煮,一家人齐齐举箸,将烟火人间的俗世生活咀嚼得满嘴生香,笑靥如春花。
最让人解馋的水乡小荤腥,还得数青菜薹烩蚌肉。春天的水乡是油菜花的海洋,门前屋后田间地头,随处都能掐两把拇指粗的青菜薹,一掐就是一手的绿汁,顶着一络儿亮眼的嫩黄花苞,可以插瓶当案头清供的。却也是真正的秀色可餐,清炒、炒腊肉皆美,最妙还是用来烧蚌肉。三月河蚌是有名的出水鲜,或大或小的三角帆蚌、褶纹冠蚌或背角无齿蚌,酣眠一冬后,又经春雨的滋润,蚌肉极鲜,极嫩,极肥美。择去极腥的泥肠,刀背略拍一拍,切细,洗净,入锅翻炒,喷料酒,搁红椒,添半锅水,煨至汤沸时,下青菜薹,焖一焖,即可起锅。迫不及待地,吃块蚌肉,尝一段菜薹,再喝口浓汤,实实的美艳不可方物。水乡人眼里,春暖花开时,就该大快朵颐,吃两回菜薹烩蚌肉,那是必须的,否则真不能算过了一个春天。
在水乡,一日半日,慢悠悠散步看景,喝茶聊天,吃时令菜,品出水鲜,嚼得鲜香满腔,食欲大开。临别,友人还不忘送些挑好的荠菜、马兰头、枸杞头之类野菜,还有钓得的一桶杂鱼,带回城里好继续尝鲜过瘾。
春天,去水乡,若能划船最美。在丝缎般光洁的碧波上,春水船如天上坐,看绿树绕村庄,繁花开陌上,白云蓝天,斯乐何及,不饮也陶醉。只是很难寻到去水乡的船了,只能驱车,虽是快捷,到底少了种舒缓与雅意。从前,我在乡下老家时,进城就是坐船的,将船泊在城边的码头旁,兴冲冲跟大人去卖菜。然后吃碗虾籽面,上街闲逛,看耍猴的,算命的,卖花布的,煮烂藕的,炸馓子油条的,然后买了种子,化肥,两块布料,还有为邻里代办的日用百货。又跳上船,别了城,听一路橹声,慢悠悠回乡。
多想在这个春天里,乘一叶扁舟,回到水乡深处让油菜花淹没的那个小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