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下河之春
周末，在书房喝着茶，闲翻故纸堆，忽然轰隆的雷声由远处袭来，吓了我一跳。母亲走过来，念叨着说下雨了，惊蛰雷响，浇水往上长，今年会是个丰收年。是啊，惊蛰到，便将是九尽众卉新，微雨繁盛始的好春光。
惊蛰鸣雷，春醒万物生，家乡里下河的规矩，迎春当要吃春卷。清《调鼎集》谈到春卷，是干面皮加包火腿肉、鸡等物，或四季时蔬，油炸供客。但里下河地区的春卷，必须用荠菜来包，再加青蒜段和坨粉，两边折起，卷成筒状，下油锅一走，便就是“春日春盘细生菜”，满满的汉唐古风。而“三月三，蚂蚁上灶山”的时候，家乡习俗会把荠菜花放到灶头上，说能驱赶到处乱爬的虫蚁。当日，把荠菜花戴头上，亦能祈眼清。故本地，荠菜又称“喜菜儿”。喜菜儿，是否有明目的功效，不得而知，但驱虫倒是有出处，苏东坡在《物类相感志》中也说，三月三日，荠菜花置灯檠上，则飞蛾蚊虫不投。
惊蛰一过，冬日的寒气逐步退散，风中多了些炙热和温情，春意便慢慢浓了起来。想必此刻，里下河的虫豸已醒，万物复苏，池塘边的杨柳抽出芽，蛙咕与雀鸣也渐起。儿时在里下河的乡间，会听到布谷鸟在歌唱，那不停“麦黄草割”的叫声，是在催着春耕呢。里下河的美，不在于过阡陌十里而尽荞麦青青，不在于吹皱一河流水和熏得游人醉的暖风，是在岸边、田里和坡上那次第盛开的花，或梅、或李、或桃、或梨，在争艳、在斗芳，乡人把这如画的花海称为“香雪海”。元稹有诗云：“阳气初惊蛰，韶光大地周；桃花开蜀锦，鹰老化春鸠。”他这泼墨大写意的明媚春色，是把里下河地区“惊蛰三候”的画景实色一一叙说到极妙。“一候桃始华”，从桃花次第开放、渐而百花漫山遍野；“二候仓庚鸣”，黄鹂仿佛在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三候鹰化为鸠”，就蛮有意思，鸠者，布谷鸟也。古人认为布谷鸟由老鹰所“化生”。
里下河的花海，不只有香雪海，还有声名远播的油菜花海。兴化，因地势低，俗有里下河“锅底洼”之称。因常遭洪水，垛田乡民在湖荡、沼泽地上挖沟取土，垒土成垛，挖地为塘，垛田可种庄稼，河塘可泄洪水，兼养鱼虾。每到冬天，乡民又通过罱泥、扒渣的方式，把垛周边的河泥捞起，再浇到垛田，保土增肥。清完淤泥后，环垛、畅流的河水又成了鱼虾的乐园。“垒土成垛、择高向上”的垛田农耕文化，也成了一方精神坐标。原本大的垛田，就两三亩，小的垛田才几分几厘，形状极不规整，且又被河水一一隔开，仿佛是上千个湖中小岛。种稻、种麦很是不便，乡民便种上了无需经常打理的油菜。油菜叶能吃，油菜籽榨油，而油菜花则又是水乡一道绝美的风景。船在若干大小的田垛之间回旋。垛上盛开着黄艳的油菜花，把手臂伸到碧水中轻划两下，鼻尖飘过清冽又浓郁的油菜花香，便有了张岱在湖心亭看雪的趣味。水天一色，长堤与垛田纵横，小木船几只，船上游人数个，真是“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穿行在美丽的油菜花海间，我们品尝着甘冽的土酒“大麦烧”，就会明白兴化千岛油菜花海被联合国粮农组织授牌，成为“全球四大花海”旅游品牌的缘由了。
里下河春天，雨水丰沛，湖、河、池、荡都是满盈盈的。岸边是菖蒲、芦苇的青纱帐，水面生长着菱、藕和各式水草。风吹过来，哗哗作响，苇叶丛中有虫鸣，湖面上不时有三两只水鸟飞越。一群鸭子排着队，呱呱地游过扳着的大罾。此时应景的春馔妙物，当为里下河三鲜，河蚌、螺蛳和蚬子。河蚌去壳劈肉，再剁去胰、边，切下北墙上腊了一冬的咸肉，下锅杂烧，再投以青菜，出锅后撒上白胡椒粉，鲜辣生猛口味的三重奏，很是考验淮扬菜厨师的功力。拾半桶青壳螺蛳，剪尾红烧，再挑出螺肉，与春韭同炒，味美至极。《南岳笔记》谈蚬子，是生于雾，成于水，北风瘦，南风才肥。里下河煮蚬子不说煮，说饷。饷好的蚬子，取肉，与嫩豆腐炖汤，其鲜无比。
知堂絮叨起故乡的毛笋，被张爱玲讥笑，是到了年纪。尽管如此，我依然牵挂着家乡和里下河风物，这是乡味、乡情、更是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