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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泰州日报

张甲鱼 钓毛鱼

日期: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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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文学       上一篇    下一篇

张甲鱼

钓毛鱼

“张”,是张网捕鱼的“张”;甲鱼,就是俗称的“老鳖”。至于“毛鱼”,实际上就是河鳗,它常是张甲鱼时的“附带产品”。圩南地区水网纵横,沟壑众多,随便哪一条小河小沟里,都藏有这样那样的鱼。在水乡,农家孩子七八岁就会游泳,暑假期间更是巴不得天天泡在水里。对于他们来说,没有鱼的夏季是不完整的。父母们忙于农活无暇他顾,孩子们便有了自己的乐趣和去处。张甲鱼和钓毛鱼的工具很简单,因此周围十岁左右的小伙伴几乎人人都掌握了这项“技术”:取一根大号缝衣针,用老虎钳子夹住中段,再用小铁锤小心翼翼地慢慢敲掉穿线孔的一侧,这样缝衣针两头都变得尖锐了。在它的中部绑扎尼龙绳并打上死结,一起投放到家中的咸菜缸里——盐卤会让铁针生锈、增大摩擦,经过一夜浸泡后缝衣针与线就能结合得牢不可破。需要准备的还有根据水位深浅、抛线长度事先削好的长短不一的竹签,用篾刀在其中段划一圈削出浅槽,将尼龙绳的另一端系紧即可。

工具备好了,饵料哪来呢?这时我们通常会带上尼龙网兜到田野上转悠一圈,寻找能够捕捉泥鳅的沟塘或灌溉水渠。一旦观察到泥鳅的动向,便安好网兜,卷起衣裤、手脚并用,在水里拼命搂搅后快速收网,许多泥鳅就成了瓮中之物。回家后将泥鳅逐一穿针处理,饵料也就备齐了。一切安排妥当后,“钓钩部队”就等待“出征”了。

夜幕刚刚降临,明晦交织的穹宇中,夜行生物在四面八方飞翔,那是乡野里司空见惯的黑色蝙蝠。我不喜欢丑陋的蝙蝠,但我喜欢水里的游鱼,喜欢暮色逐渐把炎热和辛劳掩盖的傍晚。我们两只手作桨,划着家里的洗澡桶,带上挂好钓饵的钓钩从自家码头出发,沿途观察,确定意向水域后走出澡桶,用双脚探试河坎土质松软程度来定夺摆放钓钩的位置和深浅。土质硬的一般还要双手用劲猛插,直到竹签插入自己满意的深度为止。竹签一定要插牢,否则甲鱼上钩后“拖劲”太大,等不到第二天收钩就已拖着钓钩跑得无影无踪;插好后还得抠点泥巴做上记号,以便第二天凌晨收钩时加以区分。

也许有人会问,为什么天黑以后才去“张钩”呢?早一点不行吗?还真不行,白日里是“鹅鸭时间”。里下河圩南地区河汊沟沟壑壑比较多,许多人家在夏季都有养鹅养鸭的习惯,最早是生产队集体养殖,联产承包责任制实行后似乎家家户户都会养几只鹅鸭,也不乏养殖几百上千只的大户。鹅鸭主要以水里的螺蛳为食,佐以小鱼小虾,田头、水中的绿色植物都是鹅鸭们的饲料,人工喂的“青饲料”只占极少数。因此不管大户小户,多是散养,任其自然生长。鹅鸭白天下河,天黑了自动上岸回家。等到河面上的鹅鸭都归家了,“张钩人”才能放心地抛钩打桩。但即便这样小心翼翼,次日一早去收钩时仍常发现少许被钩着了的鹅鸭——这些都是头天晚上晚归的主儿,在浅水处淘食,在深水处扎猛子,贪吃了钓饵,挣扎一夜还是牢牢被“钉”在投钩处。这时就难免得和鹅鸭的主人们有些纠缠,徒增口舌之苦。

收钩时,有没有甲鱼上钩,张钩的老手一看便知。拔竿拉线时发现劲虽大却又没什么“拐劲”的,必是甲鱼无疑。一个早晨收下来,几十张钓钩若能有十只八只甲鱼,已经算是运气好的了;有个一两只甲鱼,也算有些收获;空手而归的,那真是极少数。但甲鱼收获再多,自家也是断断舍不得吃一回的。1970年代的鱼价整体来说不算贵,但甲鱼、毛鱼算是鱼类中的上品,价格自然高出许多。趁着早上日头不热,大人们便拎着孩子们的这些收获,悄悄在集市上变了现。有稍微大方一点的家长,从集市返回时顺拢在猪肉案前打上斤把肉,中午和着自家腌制的咸菜烧上一大碗,已是对孩子们的犒赏了。

孩子有孩子的快乐,大人也有大人的消遣。小暑到来前,有一小段相对“空闲”的时间。这时候,码头上、河道边,便三三两两地坐上一些忙里偷闲的钓鱼人。河中一大片浮萍碧绿碧绿的,一小片菱角刚刚长出新芽。天气热了起来,就连水里的鱼也想着办法避暑。浮萍下、菱塘树荫,凡是有遮掩的地方水温都相对低些,这些地方就成了鱼儿们临时的藏身之地。用鱼竿在密密麻麻的浮萍和菱角新芽处轻轻挑开一个口子,鱼钩上好饵用力一甩,钓钩沉入水底,鱼漂在水面上幽幽漂浮,人则在岸上气定神闲地坐着。只消那细细的鱼漂有了动静,便立马收竿。这样的方法在阴雨天就不太适用了。六月天,阴晴不定。骄阳似火的下一刻,雨就可能倾盆而下。雨像一张巨大的网,河流与田野,房子与草垛,到处都笼罩在雨中,河面上滚动着一层蓝雾。这样的雾让我想起某年的阿里山,那时举目天宇,空阔灰暗,雨水中溪流里的苦花鱼更加清晰。此时在里下河,住在湿地的人们也常在大雨中勇士般迎向水底的生物。喜欢垂钓的人了解鱼的习性,知道阴雨天气压低,鱼类在水底待不住,总会冒出水面透透气,因此他们专挑这样的时段来钓鱼。他们捕鱼的方法多种多样,有的趁着“发大水”,十八般武艺全上阵,用的是蛮力;但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用钓竿和饵料“智取”。

钓鱼使用的饵料,一般都是以蚯蚓为主,也有使用饭粒和面团的。不同鱼类适合采用不同饵料,有时候下了“血本”才会有意外惊喜。这些老江湖的目标自不会是一般的鲫鱼、鳊鱼之流,他们是奔着甲鱼和毛鱼去的。甲鱼喜腥,于是钓鱼人便买来猪肝作饵。理想状态下,原地蹲半天、消耗半斤左右的猪肝,能钓七八只甲鱼、两三条毛鱼。也有些劲儿小的倒霉蛋敌不过鱼在水里的“拐劲”,连人带竿被拖下水去,不仅鱼钩被拖走、钓竿被拉断,自己也变成“落汤鸡”,惹得周围人哄堂大笑。

记得有一次,我也跟着大人们学钓鱼,突然肚子疼就急忙奔回家如厕。回来时发现插在泥里的钓竿不见了,定睛一看,钓竿在河面上漂着呢。旁边的钓友鼓励我下水捞回鱼竿,我看着随意飘动的鱼竿犹豫了一阵,终是咬咬牙脱光衣服,游向河中心,待抓住鱼竿就努力往回游,却突然感到手上一沉。那头肯定有名堂!我兴奋极了,拼命游、使劲拉,到了岸边把钓钩拽出水时,才晓得是一条毛鱼。

“大毛鱼!”岸边玩耍的小伙伴跟着欢呼起来,大人们也纷纷竖起大拇指、连声赞赏。有一斤多重的毛鱼不停地蹦跶着,我站在一边傻傻发笑,身上的水淋了一地……

点着火把捉黄鳝

小暑一过,大暑来临。知了在树上不停地聒噪,浑身像是有永远也使不完的劲,“知知知……”地永不停歇。乡村夏夜总是特别闷热,偶尔飘来一丝风,吹在身上都是热辣辣的。老人们早早洗了澡,把餐桌椅子板凳一股脑搬进院子里,边乘凉边等待家里其他人收工回来吃饭。锅里的饭菜往往冒着热气、久久难以降温,老人们慢吞吞地摇着手里的蒲扇,心平气和地等;刚收工的青壮年们就多少有些烦躁,不时擦汗依然止不住汗流浃背;小孩子们一个个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吃完就饭碗一丢,没了人影。农人们洗完澡洗净了身子,才能在忙碌了一天后静静享受短暂难得的休闲时光。

热。但这种流淌在空气和藏在蚊虫中的“热”,让人在汗流浃背中透着踏实感。在炎热之中,人的生存状态似乎被放大了,你接受了炎热,也就接受了咸与苦,接受了风尘仆仆的日复一日。大人们上床睡觉的时候,乡村孩子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趁着夜色,几个小伙伴彼此约定,带上“洋火”(火柴),带上盛放黄鳝的竹篓或铅桶,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火把”(用细竹竿或棉花秆浸一点油做成)到达指定地点。大家个个猫着腰,相互提醒不要出声,悄悄向田野摸过去,活像深入敌后的武工队员。

下午刚刚上满水的秧田里黑黝黝的一大片。透过星星和火把的亮光,秧苗间隙里翘着头一动不动、像一根小木棍似的杵着的东西,就是要被擒获的“目标”。黄鳝们白天在水里闷了一天了,此刻正趁着夜色宁静仰着头呼吸空气呢,它们浑然不觉危险正在降临。

一缕微光晃过,那是队友掏出了特制的“竹钳刀”——用两根半米长的竹片做成,前头由铁丝铰连在一起、修理出一点凹槽,正好可以容纳一条黄鳝的周长。一旦被它夹住,黄鳝们就休想逃脱。“武工队员们”派出最好的“攻击手”出击,只见他两只手迅速将竹钳刀往前一探一捞,黄灿灿、黑黝黝的一条黄鳝就被收入囊中。旁边的人欢呼雀跃着上前,扒着竹篓好奇地左看右看,满眼羡慕。大家有样学样,纷纷尝试,有人手到擒来、竹篓渐满,有人无功而返。

眼见各人手上的火把即将燃尽,捕鳝大军这才上岸,借着星光急急往回赶。一行人,有鞋的拎在手上,没穿鞋的干脆懒得连脚也不冲洗,负责背篓子的死死捂住盖子,以防里面不安分的黄鳝们“出逃”。满载而归的“战士”一路喜气洋洋。这时,村庄早已沉寂。蝉怕也是累了,早就停止鸣叫。只有偶尔几声狗吠从不远处传来,仿佛在欢迎捕鳝“武工队”的归来。

已经是下半夜,一丝凉风徐徐吹来。月亮圆圆地挂在天上,清辉照得秧田青翠可见,乡村沉浸在一片宁静之中。

掏螃蟹

夏天雨总是下个不停。家前屋后全是水,河面、农沟、秧田“一般齐平”了。等到雨水稍停,秧田里的积水“哗哗”排出,发黄的秧苗一夜间变回青翠。伴着蛙声蝉鸣,一棵棵秧苗变高变胖,各种飞虫和杂草也来捧场了,田野间重新热闹起来。

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我们家西侧农沟里的水位已经降至小暑时的一半。沟里活蹦乱跳的鱼虾、快艇一样的“飞鱼”隐约可见。农沟由满盈又白茫茫的一片,逐渐恢复它原有的生机。鸭子、鹅子们也来“赶集”,直奔农沟里的美味而去。觅食的鹅鸭比赛似的扎着猛子,闹腾得不行。这种情况下,人们再想摸螺蛳捕鱼虾,早已不太可能——鹅鸭们为人们代劳了,农沟已成了它们的“领地”。个头稍大一点的鱼,被满沟的鹅鸭追得四处逃窜,甚至被迫逆流而上、逃游到秧田里去了。农沟里的水位继续下降,天气也开始晴朗起来。有专事捕鱼摸虾的,腰间挂着一个鱼篓子,手持一根尺把长的铁丝,一步一个脚印,像工兵探地雷似的,赤脚裸背,沿着农沟两侧逐一探索。只要有个洞,便先用耳朵听听,确定有异样,再用铁丝往洞里慢慢延伸。随着铁丝的一伸一缩,不一会儿便有两螯紧紧夹住铁丝的螃蟹被拖拉出来,掏蟹人趁势一把捉住,往鱼篓里一扔,继续探下一个洞穴。

及至中秋国庆,农沟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水流,清澈见底。捕鱼捉虾的人们仍是手拿铁丝、穿着套鞋找螃蟹。他们专挑洞口扁平又稍大一点的洞穴,目测之后,便俯下身来贴着洞口听是否有螃蟹吐沫的声音。听音下钩,铁丝上下几个来回,一只二三两重的螃蟹便被“钓”了上来。秋天一来,河水都变矮了。农沟里似乎已经干涸,只偶尔瞧见一条静止的白色细线。这时,稻子已经收割,秧田里基本上见不到一点水。到处可见腰挂鱼篓手拿铁丝的人,掏螃蟹大军成了一道风景。运气好的,半天下来竹篓里就有几只螃蟹横行霸道;运气差的,一只螃蟹的影子也见不到。还有一些倒霉蛋,看见个洞就急急忙忙伸手去掏,几秒之后一声大叫——原来掏上来一条水蛇,吓得自己连滚带爬,跌跌撞撞仓促撤退。田埂上原先看热闹的人们纷纷帮忙追打那水蛇,一时间大家手忙脚乱,用手抠块泥巴就往蛇行之处乱扔。水蛇不见了踪影,田埂上仍笑声不断……

有人说童年和少年时期的记忆是一生的“乡愁”,是灵魂安放之处,一辈子都难以忘记。时光荏苒,我快进入花甲之年了。老家很多地方早已物是人非,只有小河依旧静静地向东流去,不舍昼夜。

图片/李劲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