垛田蓝靛
□曹生文 沙连东
在江苏里下河腹地兴化的东南城郊，有一片古老而神奇的土地——垛田。这里不仅生长着人们津津乐道的油菜花，而且还生长着龙香芋、垛田香葱等名声在外的瓜果蔬菜。不过在清代中后期，兴化垛田还是满目青碧，垛上人曾经大面积地种植蓝草，这种蓝靛类植物一度成为垛田的主要经济来源之一。
蓝草又称“龙根”，可以细分为五类：菘蓝、蓼蓝、马蓝、吴蓝和苋蓝。其中菘蓝又称大蓝，蓼蓝又称小蓝，这两种蓝草的习性略有不同，大蓝为二年生，小蓝是一年生，二者都耐寒，喜暖，怕水涝。由于垛田是一种高旱田，土壤含水量相对较低，也很少受洪水侵袭，因此就成为种植蓝草的理想场地。
大蓝，又名大菁、青银龙，是一种十字花科植物，通常是在清明前后播种，采用“行播”的方法。“行播”即沿田垄成行播种，既有利于防止田间积水，避免烂根烂叶；又有利于通风，提高产量。播种前需要浸种，浸种时用温水浸泡种子，不断搅拌，使其受热均匀，两个时辰后捞出，然后放入草木灰再次搅拌均匀。播种后7至10天出苗，苗约2寸高的时候“间苗”，出苗稀的也可间苗补栽，长至尺许后用泥浆浇灌，小暑前后采收第一批蓝叶，白露前后采收第二批。蓝草的收割很有讲究，必须是在清早带露水采收，然后用船运回，放入陶缸里用清水浸泡杀青。
值得一提的是，菘蓝草的根茎就是药材“板蓝根”，采收完第二批蓝叶后即可收根，挑选无杈壮根留种，按尺距深栽，冬季需要罱泥灌浆，保温防冻，来年3月底返青，4月拔节分茬结籽。多余的根茎晒干之后，等药商们上门收购，放到中药铺的药架上就成了“板蓝根”。
小蓝，又名紫银龙、婆奶奶蓝，是一种蓼科草本植物，以育苗移栽的方法在清明前后下种，20天左右待苗长至10厘米时打垄移栽，株距大约在10厘米。
种植蓝草是为了获得蓝靛，蓝靛是一种非常古老的上蓝染料。早在2500多年之前，《诗经》里就在唱：“终朝采蓝，不盈一襜”；到汉代时人们用蓝草汁直接染蓝；魏晋时染匠们开始制作成品蓝靛；唐代设有专业性的制靛作坊，称为“青作”；明代有官营的“靛蓝所”，专门从事蓝靛的大规模生产。
大蓝、小蓝、马蓝、吴蓝和苋蓝，这5种蓝草都可以提取、制造蓝靛。在兴化普遍种植的是大蓝和小蓝，其中大蓝制成的蓝靛颜色发青，可以染出青灰色的布匹。小蓝制成的蓝靛用来给夏布染色，夏布是一种用麻织成的土布，经蓝靛上色之后可以做成大衭头的服装和蚊帐，十分好看。
蓝靛的制造相对简易，李时珍《本草纲目》说：
南人掘土作坑，以蓝浸水一宿，入石灰搅至千下，澄去水，则青黑色，亦可干收，用染青碧。其搅起浮沫掠出阴干，谓之靛花，即青黛。
如李时珍所说，蓝靛制造分4道工序：
其一，沤制。蓝草在水中浸泡之后，所含的蓝苷被水溶出，蓝苷的全称是“配糖体原靛素”，这是一种水溶性物质，溶在水中，形成水溶液。
其二，固化。沤制出水溶液之后，在其中加入石灰水，蓝苷在碱性的石灰水中受到植物酶的作用和空气氧化，变成难溶的深蓝色靛蓝素，沉积下来，成为粥状。这一过程要反复搅拌，保证化学反应充分进行。
其三，分离。等石灰水澄清之后，分离出其中的沉积物，这就是蓝靛的雏形。
其四，晾干。将分离出的沉积物沥水风干之后，就得到了成品蓝靛。
制造蓝靛时需要将蓝草“浸水一宿”，正是这道工序，使得“缸水”成为垛田特有的土地计量单位。兴化垛田使用一种陶制大缸浸泡蓝草，一分地所出蓝草，大致能装满一大缸，沤制出富含水溶性蓝苷的“一缸水”，因此垛田人就用“一缸水”指代一分地，用“十缸水”指代一亩地。据《兴化佛教通志》记载：明末崇祯年间，兴化上方寺朗然大和尚曾经在大徐垛附近“买岸共四条计水六十二缸”，这里的“水六十二缸”就是指六亩二分地。《民国续纂泰州志》也说：“间有高墩，名曰垎岸，奇零不成亩，以十缸水为一亩，一缸水为一分，名曰八卦洲。”
蓝靛制造涉及一系列化学反应，尤其是石灰的使用，在这种碱性物质的参与之下，化学反应非常复杂。不过兴化人对石灰的化学性质了如指掌，不仅在染色业中，在建筑业和食品加工业中也有广泛使用，并由此制造出墙砖的优质黏合剂——三合土，以及名闻遐迩的兴化变蛋。
从蓝靛中还可以提取“青黛”，青黛的成色更好，荀子在《劝学》里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可见蓝靛和青黛的历史都非常久远。提取“青黛”是一项技术活，先在水中加入生石灰和蓝靛，再用杨柳枝条扎成的扫帚搅拌，以浸液由暗绿转为深紫红为度，此后每搅一次，液面都会泛起泡沫，用竹筛将泡沫捞起晒干，即为“青黛”。由于制作工艺过于复杂，所以产量很少，价格昂贵，为提取“青黛”，垛田上杨柳树比比皆是。
成品蓝靛的销路很广，利润也很可观。清代《（咸丰）重修兴化县志》说：
靛：大蓝、小蓝，出城东各垛，浸汁为靛。虽不及建靛之佳，然远近数百里皆赴兴采买，其利甚薄。
历史上垛田何家垛商业繁荣，尤以蓝靛业最为兴盛，蓝靛行老板捧着茶壶与客商们讨价还价，因此就有“七十二把茶壶”之说。每位行老板都有固定的客商和货源，每年的七、八、九月，省内、省外均有客商赶来何家垛购买蓝靛。行老板们带着客商到农户家中过缸，看质论价；或者用小船将外村的农户接到庄上，论价收货，赚取佣金。
垛田人不仅制作蓝靛，而且还从事布匹的印染加工。据《沙氏家谱》记载：清代乾隆年间，垛田何家垛沙氏族人在南通、苏州、吴江等地开设染坊，从事蓝靛加工，并且对当地的蓝染技艺产生了一定影响。
晚清民国时期，何家垛人沙洋五在兴化东门开设的染坊，名气很大，可谓家喻户晓，现在兴化城里还有一条“染坊巷”，巷中的原住民均是何家垛沙氏后人。此后垛田人又发明出蜡染技艺，用牛皮纸刻成模板，在本地出产的土布上染出各种图案。形成一条包含种植、加工、染织、印花等全部工序的完整产业链。
至于乡间资本薄弱的农户，他们将一口口染缸搬到平时罱泥的小农船上，四乡八镇地开起流动染坊，换来鸡蛋、大米、小麦、大麦留作口粮，多余的拿到集市上出售。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随着机造“洋布”与新式化学染织技艺的入侵，垛田的蓝草种植和蓝靛生产也遭受重创。1933年3月《中行月刊》记载：
蓼蓝青靛（江苏）江北出产，丰品质良。民元（民国元年）以来，出口总值年约六十余万元。自德、日洋靛畅销，日增月盛，江北所产青靛之原有销路，几被洋货攘夺殆尽，故江北蓼蓝青靛产额，逐年锐减，目下仅恃汉口、九江、安庆、镇江等地染坊，尚有相当需要。农民鉴蓼蓝青靛出路日蹙，种蓼兴趣，由浓而淡，产额仅及向年十之三、四。
到民国后期，蓝靛已经消失在垛田的土地上，成为遥远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