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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风雨无尽思

日期: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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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文艺       上一篇    下一篇

叶智敏作品

无尽风雨无尽思

——怀念好友叶智敏

□朱静波

初识叶老师是在1975年。在恩师乔惟良的家里。我去时,他已经到了。安静地靠在门边,白色塑料框的眼镜,瘦弱腼腆,一上午没说一句话。

老师指指他,小叶,指指我,小朱。此后数年,回忆这次相见,他都会伸手比划一下我的身高,从来没超过一米二。

在老师家好像就见过一次。但我们有共同的回忆,比如,乔老师的大蒲扇,老人家一手执笔,一手用蒲扇拍打双腿,驱赶蚊蚋,给我们抄写毛主席诗词作为练字的范本。

1976年,智敏兄到兴化水泥制品厂当临时工,本来是去扎钢筋的,他帮着刷标语,防震抗震他帮着做记录,倒是没吃上体力的苦。

1977年,高考恢复了。美术特长生先在兴化初试,选出了十几人去高邮复试。

那一次,有几件事,令我印象深刻。

上午考素描,下午考设计,先是写生月季花,然后在一张十六开大小的纸上设计图案。叶兄写生时,不仅画了花,画了叶,还仔细地画了茎和根,这是我们想不到的。设计图案,我们只傻傻地画了个变形的花,叶兄设计了一方手帕,这就比其他考生技高一筹了。监考老师几次过来,目光中禁不住的赞许。第二天,回兴化,大家乱哄哄地收拾行李,只有叶兄,掏出笔记本,认真临摹床单上的菊花图案。他不仅有笔记本,还有一把不同规格的针管笔。当时,叶兄已经是印刷厂的一名设计师了。

考不上是必然的。全省招生十来个,而且,插队在乡下的那些老教授的子女都在考场里坐着呢。

叶老师后来的人物能画得那么生动传神,与他的勤学苦练,日积月累是分不开的。

他不止一次告诉我,他每天画一只考夫曼的手。考夫曼是美国画家,出过一本《画手百图》。

如果没有1978年开始的改革开放,没有印刷厂的改制,以我对叶老师的理解,他是不可能主动离岗的。他喜欢他的工作,并且胜任他的工作。他设计的作品,在华东地区拿过大奖。而且,他是个生活上随遇而安的人,不喜欢折腾。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单位没了,铁饭碗端不上了,总得活下去。好在有名气,自然有“刘备”的光顾。

先后有过各种不同的“刘备”,有一点倒是相同的,他们都没有成事。叶老师服务过多家公司,时间有长有短,获得的报酬,糊口都难,日子过得相当紧巴。夫人,两个儿子,一家四口,住在一间半房子里。一张四仙桌,白天吃饭,晚上画画。

2009年,我和叶老师在山东曲阜,路过颜回居住过的陋巷,想到这位箪食瓢饮的复圣,深深感佩他不改其乐的人生观。

在这之前,叶老师始终在谋生的路上跋胡疐尾,事情不能说没认真做,但都是别人让他做的事,他尽力了,没有懈怠,然而,始终没有找到真正的自己。十八罗汉之后,从佛道人物入手,进而高士,仕女,以至于现实题材的人物,都处理得得心应手,心手双畅,逐步形成了自己的面貌。

传统人物画,情调是高古的,笔墨是精致的,但在造型上,过于程式化,概念化,人物神情的刻画不够精致到位。徐悲鸿说,“身不能转使,头不能仰面侧视,手不能向画面而伸。无论童子,一笑就老。无论少艾,攒眉即丑”,还真不是冤枉他们。徐悲鸿等融入西方写实技法的人物画,囿于形似而不够超迈,笔墨贴近造型而自身的审美趣味不足。叶老师有意识将两者进行组合,既有造型,又有笔墨趣味,将乔老师花鸟的笔情墨趣用在了人物画上,画面清新俊朗,线条飘逸灵动,墨色明净无渣,设色艳而不俗,观之有神清气爽之感。

他画中的人物都是些精神高贵的人。他们洁身自好,对权力的否认,对物质的鄙视,放弃富贵,选择贫穷,放弃社会,选择山林。这是对自然的回归,对自我性灵的欣赏。

叶老师画里的人物干什么?游山玩水,听松观泉,喝茶看书,赏花拜石,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干,坐着发呆。陶渊明什么样子,这些人就什么样子。他们有所不为,安贫乐道,他们是精神上的富有者。

这样的画,一经问世,很快就赢得了大家的认可。欣赏叶老师的有工薪阶层,有知识精英,有画商,也有企业家。这些给叶老师的生活带来了改变,他也从窘迫逼仄的旧居搬到了温泉公寓。

叶老师在北边车库支起一张画桌。这是家最小的一间房,我打趣他,也是世上最小的画室。其实,车库南边的一间就比这大,而且阳光也好。我现在仿佛理解了,凡是好一点的东西,他都会给别人留着。这种食无求饱,居无求安的儒家情怀,是深入到他骨子里的教养。

生活上是如此,名利上更是如此。

叶老师似乎不太在意名利,加入省美协的申请是我自作主张帮他填的。有人拿了份加入中美协的表格让他填,说只要承认会画指头画就行,被他直接拒绝了,说,我不会画指头画。

明眼人都知道,这哪里是会不会的事?

从世纪初画出十八罗汉到2021年年底,二十多年间,叶老师画了数以千计的画,最多时一年画了一千五百张,其勤勉用功可想而知。应该说,他没有浪费生命中的每一天。

如果仅仅用画作的数量来概括叶老师后二十年的时光就太简单了。这里面不仅有画艺的长进,更有生命的成熟,是从技艺升华到了道的层面,是“抱一(叶老师的号)以为天下式”的终极境界。

2021年之后,叶老师身体每况愈下,终于放下了他钟爱一生的笔。

前两天,我突然想起乔老师说过的一段话。当时无知,未曾领悟。现在想起叶老师的一生,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有天晚上,先生照例摇着大蒲扇,拍打着蚊蚋,说,人的一生要按三个子的次序过。三子是墨子、孔子和老子。先生说,人在年轻时,精力旺盛,脑子好使,要像墨子那样舍得吃苦,学一身本领。到了中年,阅人阅世多了,亏也吃得差不多了,就该学学孔子,留心社会,聪明些,收敛些,搞好人际关系。到了老年,要能跳出具体的俗务,把心放宽,像陶渊明那样,“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也不着急。顺其自然,这就是老子的境界了。

我坚信,叶师兄听过相同的话,他按老师的话去做了,并且做得非常好。

无尽风雨无尽思,我很怀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