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长的山水
——跟着花俊重新“见山”
□刘玉涵 陈嘉昀 李嘉文
手一挥,花俊在画面上又“勒”了一笔。
这不是在画室,而是在展厅。展览开幕的前一天,作品早已上墙,布展也已完成,花俊还提着随身携带的毛笔在展厅里“逛”。
“作品在装裱之后,有些局部的笔墨在视觉上显得柔弱含混了,要再勒一下,让线条增加一些力度。”
2024年3月17日下午,“花俊:他山我山”专题研究展在上海宝龙美术馆举行开幕式。花俊长期致力于中西艺术的综合研究,他以水墨实验为依托,将传统的中国书画艺术精神融入当代生活。
以人物画著名同时涉猎多种艺术领域的花俊很难被明确地定义,这一次,他以走入山水的姿态再次出发,在都市中造了一座水墨洞天。
在专业内有着深厚积淀,却一直在强调突破,追求变量,即便已经正式展出,作品对于花俊来说仍然是“未完成”的成品,仍然有改进的空间。他决定,展览结束后要再修改修改那件巨幅的《他山》。
“尚未完成”的画作、“尚未被定义”的艺术家,花俊和他笔下的山石一样,持续生长着。
石芽
在我们惯常的印象里,山石往往代表着稳固,代表着永恒。因为若以人的生命为参照,山石是不会改变的,时间几乎不存在。但当时间的尺度被拉开,山石也在变化、也在生长。走进展厅,你会感到画作中有“暗流涌动”——山是活的。
有一个专业术语形象地表达了这种特别的生命力——石芽。这实际上是一种岩溶地貌,由于地表可溶性岩体受地表水的长期溶蚀作用而形成,但被诗意地描述成了初春钻出泥土的嫩芽。举个例子,杭州吴山上的十二生肖石就是一处石芽,这大概是杭州人最熟悉的石芽。
花俊的新作《巅》就有石芽的面貌。《巅》由三幅独立的山石组成,其中两幅为一座山的阴阳两面。不少人从中看到了十二生肖石的影子,但花俊对于创作原型不置可否,宁愿把它作为一个可供猜想的秘密。
从1985年花俊来到中国美术学院附中(原浙江美术学院附中)开始,吴山就成为他艺术求索之路上的一处象征性地标;如今他就在吴山脚下教书、生活,吴山已然融为家园的一部分。作为都市中心依湖而立的一座山,吴山上十二生肖石富于想象空间的独特造型,也令艺术家为之着迷。
画家是否以此为原型我们不得而知,但是3个月前,花俊确实组织学生们去吴山采风。纵使时常访山,吴山上的宝成寺甚至被他当作午睡胜地,这里仍然有他从未见过的风光。
花俊在北欧生活多年,亲近过雪山的他又回到了近在家门口的青山。出发的地方一定还有尚未被发掘的珍宝,几十年来,石芽一定微不可察地生长了。
他山
看过《巅》的人,另一种原型猜想是笔架山——做成山型的毛笔架。
站在花俊笔下这种特殊的山形面前,我常常感到自己“忽大忽小”。时而人很大,大到可以将整座山握在手中,山石成为可供把玩的笔架文玩;时而人又很小,小到可以只存在于一笔之上,成为一座墨桥上的行人,就像北宋山水画中藏在细微处的小小人物。
独特的观看体验来自独特风格的作品,花俊的山水画都不属于传统范畴的山水画——从再出发的起点《他山》开始。
这是一幅堪称宣言的创作。
巨嶂《他山》取园林掇山之像,但画面上没有水流、亭台、云气,甚至也没有树木花草等园林中的标配景物,只有假山石,除了纵3米67,横10米80的叠石和留白,没有任何东西。这些山石的叠放姿态也不完全像我们生活中常见的假山,它像一面屏障耸立在我们眼前,纯粹的近景山水,完全没有中景,更没有远景。
画作里也没有皴法与点法,花俊只着力发挥了“勾”与“染”的特色。山石堆叠,多用中锋行笔勾勒,《他山》像是被写出来的。
策展人王晓松评价:“它不仅在尺幅上彰显了花俊在艺术上再出发的野心,也是放弃山水画审美的经验惯性、剥离绘画主题,向语言本体研究转化的新起点。”
以假山石的意象抒写山水,与花俊的童年经验密不可分。
花俊的家乡在泰州,古时文人造园、造山的雅趣仍然留在城中,小孩子们就在上面捉迷藏、打仗。“晚上我们也会去爬假山,在黑黢黢的洞里钻来钻去,有时候撞得头破血流。” 假山是花俊童年的堡垒,他最初的家园。
如此,相比于三山五岳,假山与人有一种更为密切的关系。它们进入城市,甚至被搬入家中,当人们想要在日常生活中拥抱自然的时候,假山石便会借山林的灵魂回报我们。
无山
山水作为一个独具中国特色的文化观念,常被视作身体与精神共同栖居的家园。花俊指出,东西方对于山水的认识有着明显的差异,东方人更愿意把它当作安身的处所,而西方人往往视其为攀登与征服的对象。
我认为两种观念在花俊身上达成了和谐,他没有停止攀登“他山”,但当“他山”成为“我山”,他关注的山石同样可居可家,那是从他儿时穿梭于假山时就生长在身体里的家园。
中国美院跨媒体艺术学院院长、当代艺术家管怀宾曾评价他:花俊的家园是流变的。花俊从瑞典回到杭州,他让北欧的雪山流进江南的青山环抱。
再度复归,花俊选择的介质依然是宣纸:“运用宣纸是我的责任。”
但就像石芽会在微不可察间“生长”,宣纸的表达环境已经悄然间发生了变化。比如,从未接触过宣纸却能习得其笔墨特色成为了可能,AI登场了。
2024年2月16日,OpenAI发布了文生视频模型Sora,该模型通过接收文本指令,即可生成60秒的短视频,大众哗然,直呼“现实,不存在了”。一年前,这家研究中心发布的AI语言模型ChatGPT就曾掀起广泛观众和讨论热潮,文本撰写和创作、检查代码程序等在新技术下变得易如反掌。
注意到新消息的花俊及时补充了工具箱,他在展览开幕之前,与AI工程师晋朝阳合作,用作品与AI展开了对话。在AI工程师的帮助下,花俊对自己的山石绘画语言进行分析后,将展览中的纸本水墨作品“投喂”给AI程序,建立起了一个花俊风格的山石绘画图像数据库。任何人都可以对AI输入自己的指令,生成具有花俊绘画风格特色的差异化新作。
花俊引以为傲的笔墨技法,历经40多年探索的成果,被AI技术用40多分钟就学了去。
“您会有危机感吗?”他没有回答。
那天,“花俊”借由新科技而出现了无数个分身,一座座具有自己风格、又同属于他人的“山”在2分钟内高速生成。
山水已经可以按照我们任何想要的样子虚拟出来,家园正在以我们意想不到的速度延展。“人”的存在与不存在有什么本质的差异?什么才是最弥足珍贵的?
“技术本身对我们的生活会产生积极的影响,我觉得放开、迎接、拥抱、充分地去利用,是我们的责任。”花俊开始思考,这样强的技术可以与当代水墨产生怎样的融合。
我问花俊,他更在意那个目标中多种艺术领域兼善的、完美的、稳定的花俊,还是那个正在探索的、流变的、未完成的花俊。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石芽在悄然变动,垃圾填埋场会成为公园,回到展览的起点即终点,我们再次面对序言的文字——真山如假山,他山即我山。在都市中重识山水,你会如何面对这个不断生长的家园?
稿件来源:潮新闻(本报有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