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的摆渡者，诗意的追求者
——张佳短篇小说浅析
□严勇
认识张佳老师，已有多年。那时，我在《泰州晚报》担任副刊编辑，记得她投稿的第一篇作品是《母亲的韭菜饼》，语言干净利落、文风清新淡雅，令我眼前一亮。从一开始，她走进创作领域，就对语言有着极高的要求，罕有错字，语言极简。哲思、跳跃、辩证、理性、博学、意境，都是她作品的标签。几乎所有体裁，她都涉及，且取得了一定成绩，散文（发表十几万字）、近体诗（第二十届青春诗会十佳青年诗人）、影评（创作颇丰，见解独到）、剧本（《江船火独明》获2020江苏青年电影编剧创意一等奖）等，还有参与作品荣获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但我和她周围的朋友，始终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张佳老师的文字，具有一种小说语言的天赋，仿佛就是为写小说而生。她的小说语言非常独特，辨识度高。
对于小说语言有严格要求的人，不妨读一读她的小说，感受文字背后的画面美、诗性美、细节美、意境美。
首先，小说的画面美。比如，这一段：“薄荷绿的纯色床单，绵软，柔细，清清凉凉，像被白云海风轻抚，像被椰林树影撩拨。是她的做派。翻个身，转过脸，蹭上她的枕套，头发甩上光滑的后背，酥酥痒痒。趴着，蚂蟥一样，紧贴床铺，贪婪地呼吸。”（《尝试》）早上醒来，一段赖床画面，非常细致地勾勒出来。通过这些细节，我们很容易抵达作者为我们描述的画面之中。画面之中，色彩加入，极其丰富，薄荷绿、纯色、白云、海风、椰林……这些五彩缤纷的色彩，对于人物形象塑造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
其次，小说的诗性美。其小说语言，常常美得像一首诗。诸如，“她颀长的胳膊搁在栏杆上，背自然地弓着，一只腿弯曲，踩踏在扶栏下的横杆上，朝着远方吞吐，像一只会写诗的天鹅。又比如，我闻到她身上舒适的香气，有小时候母亲做的棉被的味道，一针一线，将天然的棉花和绸缎的被套缝合起来，像灌了一袋春天的田野。”（《尝试》）如此干净澄澈，精准熨帖，既是小说该有的语言，又具备了诗性特质之美。
第三，小说的细节美。她文字的表现力，非常到位。两人关系的变化，仅仅通过一个小小的细节就改变了。诸如：“现在我挎着她的胳膊，我们的身体贴得那么近，近到都开始脱敏了。她身上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高远清甜的薄荷绿，撩人心弦。现在的刘派是一只洗晒过的，棕色的毛绒熊，散发着一股柔顺剂的化学味道，再香也是家常的，令人乏味。”（《尝试》）从高远清甜的薄荷绿到一股柔顺剂的化学味道，展示了小说主人公与“我”两人关系的巨大变化。
第四，小说的意境美。张佳老师的古文功底，诗词鉴赏力，也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小说之中，加深了文本的审美意蕴，从而使得她的小说有一种意境之美。诸如：“我换上了舒适随性的长裙，我甚至跳出了规矩平稳的日常，就是为了能和她一起飞去云端，做两个清闲的旁观者，闲云野鹤一般，俯瞰万物的自然生长。这里俨然有古典诗意中俞伯牙与钟子期知音相惜的古典美学意境。”这一段语言细节描写，才是真正揭示了《尝试》小说的主题：爱是从仰望开始的，心甘情愿被带领着进入一片未知的沼泽。坏的爱从此陷落同一片沼泽，越埋越深，直至盖过口鼻，憋闷窒息，而好的爱会从这一片走向那一片，直至饱览山河，阅尽人间。这样的主题，如此诗意的表达，意境的体验，主题的自然，真的是短篇小说家中难得一见的好功力。
除了以上四点，最值得注意的是她的思想性。她小说的主题，总是掩藏在繁杂的表象之下，你可千万不能被迷惑，而应该更加深刻地去挖掘语言表象之下的深刻思想。试看这一段：“或许，这时，他才开始爱我，但是，不需要了。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晚餐，习惯了一个人的电影。我们因为寂寞而结合，又因为寂寞而分开。”这是写“我”与丈夫的离婚一节，其实看似与“尝试”的主题无关，实则大有深意。尝试爱，也尝试分开，尝试重新启航，也尝试遇见一切新鲜美好的事物，这才真正读懂了深藏小说背后的主旨。
对于小说人物的塑造，她总是不动声色，用看似不经意的语言，将人物的性格、品味、感情呈现出来。
值得一提的是，张佳老师特别擅长写女性小说系列，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她对于女性人物的把握，更侧重精神世界的契合，灵魂的共鸣，企图探索女性在爱情中的本质意义与个性存在。
人物在小说当中应该有一种不断向外感知的能力，他们如果真的需要解决自身的问题，那就应当去占有作者的声音。这一点，张佳老师做得非常好，她常常会花很多时间去研究一个人，一个行业，做大量调查研究，在创作过程中，仍然按照人物本身的性格去发展，不横加干涉，从而让小说人物有了自己的生命与灵魂。
每次读张老师小说，都是一次灵魂的忏悔与救赎，许多原本以为的“对”，或许成为一种“不对”；许多原本以为的“合理”，或许成为一种“不合理”。在她的小说中，常常可以读到自己影子，或许自己就是那个不善于思考的人，只有在经历一次又一次的精神洗礼后，才能蜕变成一位独立思考、灵魂高级的人。
读张佳小说，可以打开你的维度，提高你的思想层次，见不一样的山，看不一样的海，超然于物外，感受一个诗意、新奇、激荡、跳跃、有趣的灵魂。
张老师小说的意义，其思想是最重要的，当然语言绝对是她最擅长的。但是，值得注意的是，我们不能沉迷在她语言的表面，而忽视她在思想上的表达。语言与思想并重，才是打开张佳小说的秘密通道。
一个作家写什么，取决于他的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差距。理想与现实的差距越大，其写作的动力就越足。因此，我们可以看她的《贝利亚》，实则是表达权力身份（班长）对于友情破坏上的不满。
她尝试通过自己的文本，建立起与存在世界对话和思考的方式。
短篇小说《抉择》，讲述的是“赵二排档”老板娘任玲在得了尿毒症的丈夫与小店之间的抉择故事。婆婆选择了儿子，而任玲则选择了小店。《抉择》，让人想起了卡夫卡的《变形记》，它反映了世人唯利是图、对金钱顶礼膜拜、对真情人性不屑一顾。然而不同的是，张佳老师始终保持着一颗善良之心，他的母亲没有被完全物化，最终站在儿子一边，也保留了一丝人性的温暖。
《尝试》与《贝利亚》是友情，《慢慢》是爱情，《抉择》是亲情。不难发现，张佳老师在主题上一直在不断尝试，表达的主题也一直在变，这使得她的创作题材广泛，涉及面广，小说极具创新精神。它从方方面面反映现实生活，让我们多角度审视人生中的各种身份，以及反思自己如何活得更高级、更干净、更纯粹。
我一直认为，阅读短篇小说是一种奢侈。这不仅体现在写作者在写作时的“忘我”，更源于作者对于文学的敬畏与痴迷，也是一种灵魂高蹈者的执着与追求。
不媚俗，以几乎悲壮的姿态对抗平庸的生活，确实是张佳短篇小说的可贵之处。她的灵魂的高雅与语言的典雅，为泰州短篇小说注入了一股清流，是值得我们欣慰与称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