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迈印象
□张佳
有时不得不承认,缘分的玄妙。当我告诉一个懂中文的泰国朋友,我家乡名称的汉字怎么写时,他惊呼,“泰州”——和“泰国”的“泰”一样!
是的,一模一样。我还想告诉他,不仅名字一样,连城市的气质都异常相似。我的家乡泰州,处于长江之北,打出的宣传标语是“水城慢生活”,而位于泰国北部的清迈,我想称其为“山城慢生活”。
清迈的“慢”,直观地体现在交通上。从我的家到我上课的学校,距离12公里,通常在泰州开车只需要20分钟,但在清迈,我需要预留一小时的时间,不是因为路难走,而是司机们愿意花很长的时间去等待。
在每一个调转车头的路口,总有一排长长的车队,首尾相接,乖巧地等待着,他们沉静从容,只有嘀嗒嘀嗒的转向灯,整齐划一地闪动着温柔的大眼。直到纵向直行的车辆全数通过,无一漏网时,转向的车辆才开始一辆接一辆,鱼贯而出。没有交通灯,没有指挥警,一切全靠默契地礼让。
长时间的等待,引来贩夫走卒穿梭其间,售卖的物品花样百出,最受欢迎的是冰镇的果汁冷饮和自制的香包车挂,见过最浪漫的是泡泡机,为了展示产品,卖家不停按动泡泡枪,无数颗圆润晶莹的泡泡冲向天空,在车玻璃前炫目地飞舞,恍若梦境。
欲购买的,便摇下车窗,完成交接。卖家的遮阳帽里还裹着头巾,一个个只露出黑洞洞的眼睛,看不见表情,于是他们对折自己的身躯,用180度的鞠躬来表达对买方的感激,难怪清迈遍地瑜伽馆,似乎人人都是瑜伽大师。
瑜伽修身也修心,清迈人不仅身体柔软,心理也柔韧平和。由于不熟路况,某次驾车我不小心停错了车道,本可直接转弯,但我以为需要看灯,无故等待了三四分钟。在我的车后,接上了一队长龙,他们被我牵累,平白度过了一段冗长的红灯。在这期间,没有一辆车按响喇叭提醒我,他们仍然沉静地,眨着无辜的转向灯,陪着我犯傻,嘀嗒,嘀嗒。
后来我问泰国友人,为什么你们能忍住不按喇叭?他说,只有在崩溃抓狂的边缘才有可能去按。我又问,那你按过吗?他回,至今没有。他是一位中年人。
和等待的耐心相对照的,是他们的车速超快。尤其是摩托大军,一阵轰鸣,从你身旁呼啸而过,掀起行人衣袂飘飘,徒留惊慌的心脏怦怦直跳。他们是灵动的小鱼,穿梭在拥挤的河道中。清迈多羊肠小道,乡村土路,摩托车是最便捷的交通工具,也最受游客青睐。经常见到晒成小麦肤色的白人少女,裸露着矫健修长的大腿,跨坐车身,暖风吹起她金色的秀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与此同时,狡黠的交通警察正拿着一本罚单,镇守着各大景点的关口,守株待兔,没有驾驶证的游客们便识相地掏出五百泰铢,双手奉上。“贴心”地,一张罚单可保三天,实现了零碎税收与短暂合法的双赢。
这是旅游型国家的宽松灵活之处,方便于他人,也有利于自己。这造就了泰国独特的气质,更包容更轻松。相较于我早年留学的欧洲,我更爱温暖自由的泰国,而相较于繁忙嘈杂的曼谷,我更爱老旧安静的清迈。
清迈的气质很复杂,矛盾又割裂。一方面,它基建简陋,没有地铁,甚少高楼,但却咖啡馆遍地,且装修高雅。一方面,它物价低廉,没有高奢,不见名品,但却坐拥十多所国际学校,常青藤系,直通欧美。
不同的人带着不同的故事来到这里。我的英文老师是个出生在美国的法国人,六年前他来到清迈旅游,就再也没有离开,现在他有一个泰国妻子,他说他想要葬在这里。我的同学里有一个韩国大田人,携妻拖女搬来这里,我问他是在网上处理工作吗?他摇摇头,耸耸肩,大手一挥说,去他的工作。还有一个昆明的女同学,嫁给了柬埔寨的高官,住在清迈的大使馆里,闲暇出来进修语言,在课堂上给我们讲述她在缅甸的山上吃老虎肉的故事。
世界五彩缤纷,生活多种多样,见到各异的人生,拓展生命的宽度。生活在原先既定轨道上的我们,会包裹起自己,按部就班,不与陌生人交谈,或受困于工作的樊笼,或泥泞于斗米的苟且。但我们必须知道,这不是生活的全部。偶尔让自己脱个轨,来清迈吧。
有人来这里找机会,有人在这里疗伤。早晨在鸟语里醒来,午后在咖啡馆的花香中小憩,夜晚伴着满天的繁星入眠。等哪天口袋空了,再回去轨道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