硖石旧梦寄志摩
□严勇
海宁这城在元代之前似乎很安静，是个地地道道的南方小城。我们熟知的除了盐官观潮，恐怕就剩下一个唐代诗人顾况。然明清以来，海宁就开始热闹起来，先有清代陈家，“一门三阁老，六部五尚书”，簪缨科第之盛，千百年来海内数第一，继而又出现了查慎行、王国维、蒋百里、徐志摩、穆旦、金庸这样的才子来，现在已有“才子之乡”的美誉。
穆旦说：“一个人到世界上来总要留下足迹。”在这些众多的才子中，王国维、徐志摩、金庸都是我喜欢的作家，我来到海宁就是希望与他们亲近一些，想从那些断壁颓垣、街头小巷中找出一些与他们有关的印记来。但这一次路过，却只为专程拜访志摩而来。
在我心中，徐志摩是一位最浪漫的诗人。他的诗浪漫，你看那句“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偶然》）写得多么飘渺轻灵；当爱情到来时，他，直抒胸臆，“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条水草”（《再别康桥》）；当看到美丽的日本女子，毫不吝啬的给予赞美，“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沙扬娜拉——赠日本女郎十八首之一》）。他的诗如他的人一样，赤诚、热烈、奋不顾身。他的人生浪漫，他的一生与三位女子紧密联系在一起，个个都像是一部传奇，编进了他的人生。张幼仪，端庄贤淑，富家之女，站在徐志摩的背后，完成了他华丽的转身——从北大读到哥伦比亚大学、克拉克大学直至剑桥大学。在剑桥大学，却于人生最美好的年华遇到了林徽因，爱情与诗歌同时出现在眼前，“我的眼是康桥教我睁的，我的求知欲是康桥给我拨动的，我的自我意识是康桥给我胚胎的。”一首《再别康桥》完成了他的理想，由政治家向诗人转变。而真正懂他的人，爱他的人一定是陆小曼，因为想过、爱过、恨过、吵过、分过、怀念过，所以当志摩离去的时候，她从一个堕落女子变成了一个画家，确实是志摩的再生。
走在徐志摩曾经走过的青石小路，看着塘市河宽阔的河水汩汩地流淌，宛如一道明媚的忧伤穿城而过。徐志摩的故居就坐落在护城河之边，日复一日独守着城市的宁静与繁华。没有了诗人的赞美，这些旧迹斑驳的石板桥也都变得寂寞起来，一座座静穆地立在空中，无精打采的。故居后面是一条支流，两岸都是破落的旧居，依然是江南小镇的模样——拥挤的小街，古老的寺庙，悠长的小巷，临水的台阶。这江南小镇的安宁给予了他一尘不染的心灵，而两岸穷苦百姓的生计让他过早地懂得了生活的艰辛，在他笔下流淌出的就是一份善良与责任。
故居位于镇中，为欧式建筑，三层洋房，前后有院，是我见过的最现代的文人故居。比起茅盾、郁达夫的故居，不知要好多少倍。然而其风光自然环境与乌镇、富春江还是不可比拟的，如果让我选择居住，我愿意将这样的洋房移到富春江边，抑或乌镇，那真是文人最奢侈的享受了。当然，如果是在西湖边上那就更好了。不过对于文人来讲，能实现这个目的的几乎是微乎其微的。徐志摩的父亲是开银行的，自然不缺钱，据说当时的沪杭火车本应该取直经过桐乡的，就因为他父亲出资才将火车道在海宁硖石拐了一个大弯，真不知道桐乡人怎么会答应的。便捷的交通推动了海宁硖石的经济，不久就成为政府所在地，这是其父亲一生做的最有意义的一件事。
硖石，顾名思义“双山夹水”。东山、西山，一条长水塘河从中穿过，这真是大自然诗意的杰作。一片平原大地上，突然双峰插云，给苍白无力的天空平添了山水的韵味。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东山原是唐代诗人顾况的故居，现今只剩下门楣。红尘紫陌，流转宫城，红叶传情，终结连理，顾况不但是一位诗人，更是一位情痴。顾况最大的贡献就是开辟了《新乐府》“首句标其目”的先例，并使白居易延誉于四方，“道得个语，居即易矣”。东山上有一塔，名曰“智标塔”，不知何意。查阅资料，方知智标塔“始于东晋，初名‘八福’，为宋僧智标重建”，乡人为纪念他而命名。此后，智标塔一直是海宁的地标性建筑，徐志摩有一张在家乡的油画就曾以此塔作为背景。由于时间关系我并没有登塔，据说在塔顶可以望见大海，不知真否。
西山，是我到海宁的第一站。西山上有一座紫微阁，巍峨雄伟却并无特色，唯一的好处是可以登高览胜，一睹海宁全景。站在阁楼最高处，向东望去，智标塔如一支削尖的铅笔笔直地立在山中；向南望去，高楼林立，一座现代化的城市呈现眼前。无论这座城市如今发展得多么迅猛，我都希望这里还能出现如志摩一样的诗人，那样这里的湖山才不会寂寞。
幽静的山麓背后，徐志摩就长眠在那里。墓地环境真不能算好，因为背靠马路，熙熙攘攘的人群总会扰乱人清幽的神思，仿佛从天空里射出一道光亮来，刺人眼眸。徐志摩理想中的栖息地应该是这样的：我要那深，我要那静。那在树荫浓密处躲着的夜鹰，轻易不敢在天光还在照亮时出来睁眼。政府出资修建墓地时，若能再往山上移一移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离天空更近，正如他在诗中所说：想，飞上天空去浮着，看地球这弹丸在太空里滚着，从陆地看到海，从海再看回陆地。凌空去看一个明白──这才是做人的趣味，做人的权威，做人的交代。然而再喧闹繁华的人生，于最后都变得简单：墓碑上写着“徐志摩之墓”几个字，左右两边分别刻着《再别康桥》《偶然》中的诗句，这便是他人生的全部归宿。入口与墓冢之间共有35个台阶，象征了他35岁的生命。我在诗人墓前深深鞠了三躬，为他短暂的年华而惋惜，为他诗句的韵美而折服，为他传奇的人生而钦羡。“我冷眼向过去稍稍回顾，只见它曲折灌溉的悲喜，都消失在一片亘古的荒漠。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穆旦《冥想》）遥望天空，回想诗人短暂而绚烂的一生，令人感伤，唯有这些温润的诗句，慰藉我寥落的心情。
徐志摩飞机失事后，动情最深的，莫过于陆小曼，且看她在回海宁硖石扫墓时作过的一首《悼志摩》：肠断人琴感未消，此心久已寄云峤。年来更识荒寒味，写到湖山总寂寥。从这首诗中，可以深深感受到志摩去后，她心中的苦楚与寂寥。在人生里，遇到志摩是她的幸福，可是她却无视与志摩一起的分分秒秒。等她幡然醒悟，为时已晚，志摩早在天际杳然而去，只留她一个弱女子独守这人间的冷暖，这是多么凄凉的境地。志摩用死唤醒了沉沦的小曼，让她从此变了一个人，也是不幸中之万幸。
徐志摩死后，张幼仪这个原配夫人仿佛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当人们追问她到底爱不爱徐志摩时，她说：你总是问我，我爱不爱徐志摩。你晓得，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我对这问题很迷惑，因为每个人总是告诉我，我为徐志摩做了这么多事，我一定是爱他的。可是，我没办法说什么叫爱，我这辈子从没跟什么人说过“我爱你”。如果照顾徐志摩和他家人叫作爱的话，那我大概爱他吧。在他一生当中遇到的几个女人里面，说不定我最爱他。
徐志摩是从香港赶回北京听林徽因演讲而遇难的，林徽因得知后，肝肠寸断，梁思成没有办法只好求人要了一块那架飞机的残片挂在家里，给她睹物思人。朱自清说：徐志摩是试用外国诗的音节到中国诗里最可注意的人。我漫过时光的河流，发现林徽因留下的诗歌，都遵循着徐志摩写诗强调的音律美，有一种践行他志愿的味道，尤其有一首诗单单只为志摩而写：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在梁间呢喃，——你是爱，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徐志摩的诗，仍旧在街头巷尾浮沉流落，他的影子也就浓淡参差地系在那些句子中，另一端印在许多不相识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