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流楚水
——乾隆时期靖江正谊书院山长任大椿
□高峰
一
乾隆三十三年（1768）秋，靖城西南澜江边，一叶扁舟即将解缆起航，船头站立着一位身材中等、圆脸短髭的书生模样的人，他就是刚刚辞去正谊书院山长、准备返乡的任大椿。码头上，前来送行的有时任靖江知县贾三礼、县丞许嗣杭、教谕管嵩、训导程楷等人，此外还有一些闻讯赶来的生员。
任大椿（1738―1789），字子田，又字幼植。江苏兴化人。祖任陈晋，是乾隆初年有名的易学家。大椿从小受祖父熏陶，好学不倦。少时以诗赋知名，后专攻经史。“自髫龄至艾龄，起居食息，舟车道路，无一时不究心载籍”。今兴化市小南门内儒学巷14号即为他少年时读书处。
乾隆二十五年（1760），大椿23岁，参加江南乡试，高中第六名举人。是年，“乾嘉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皖学的集大成者戴震馆于扬州，大椿投书论礼，戴震回复，有“好学深思如幼植，诚震所想见其人而不可得者”之褒赞。三十年，大椿在京，拜在清代著名文献学家、藏书家朱筠门下。三十一年（1766）春，大椿参加会试，与高邮王念孙订交。王念孙是戴震嫡传弟子，受戴氏严格训练，为清代著名的考据学家、文字音韵学家。夏秋间，大椿与王念孙结伴返乡，过山东，曾同游东阿山。
三十二年（1767）春，大椿邀王念孙游兴化，参观了芙蕖馆、南郭等处。是年六月，原任靖江知县熊琫升任刑部陕西司主事，离靖赴京，知县一职由贾三礼接任。
二
贾三礼，贵州正安县人，乾隆六年（1741）拔贡。拔贡是由各省学政选拔出来贡入京师的文行兼优的秀才，经朝考合格可以授官。十六年后，乾隆二十二年（1757）四月，贾三礼得授广西富川县白霞寨巡检，这只是一个正九品的低微官职，但他很努力，二十九年（1764）十月，升任江西高安知县。三十年（1765）转任山东宁阳知县。又两年，转调江苏靖江知县。从乾隆三十二年至乾隆三十七年（1767—1772），贾三礼在靖江担任知县前后五年，任职时间可谓不短，但留在县志上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他礼聘任大椿执掌正谊书院。
正谊书院位于靖城东南隅，大约在今天靖城街道办事处院内。乾隆十年（1745），时任靖江知县杨逢泰将罚没入官的几间民宅改建成书院，计有“门五楹，前厅五楹，讲堂五楹，后室五楹，室旁侧厦各两楹，基地一亩二”。道光三十年（1850），为传承靖江传统文化，时任知县贾益谦，向上级呈文，将正谊书院改名为马洲书院。在任大椿之前，汤先甲、杨景曾、周芬斗先后出任正谊书院山长。乾隆二十七年（1762）五月，周芬斗补四川叙州府经历，离开靖江，此后正谊书院山长的位置一直空悬，由县教谕代理。贾三礼到任后，县教谕向他汇报全县的教育情况时，提出这个问题，他心里立马就浮出一个合适人选。
他从山东宁阳沿运河南下赴任，途经扬州，曾听人谈起任大椿的大名和学识，于是他亲自到扬州延请。任大椿倒也未作推辞，爽快答应。一则是贾知县盛意拳拳，一则或许与贾知县的名讳有关。三礼一般是指《仪礼》《周礼》《礼记》三种儒家经典，这正是任大椿一生主要的研究方向。听到这个名字，大椿心有所动，觉得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于是他欣然来到这座陌生的滨江小县。
若干年后，大椿执掌淮安丽正书院，门下桃李芬芳，但靖江是他从事教育事业的起点。
三
今天，靖江与兴化都隶属于地级泰州市，位置一南一北，面积一小一大。历史上，两地都曾隶属过泰州。
在地理上，由于隔着三泰地区，加之隶属关系不同，靖江与兴化两地交流较少。
明代隆庆年间，内阁首辅李春芳曾为乃师欧阳德立祠一事致信江西巡抚刘光济（靖江进士），信札载李氏《贻安堂集》，这或许可作两地文化交流之始。
两地第一次交流，就是出动了顶级流量，一个是状元宰相，一个是封疆大吏，级别不可谓不高。
任大椿出任正谊书院山长当是有史可考的两地第二次文化交流。大椿在靖江只待了一年，就因为参加春闱而离开了。这短短的一年，不知道他如何教书育人，与哪些官绅士子交往，又对靖江这座小城留下什么印象。靖江县志中评价他“品端学粹，足为多士楷模”，当非过誉。
学而优则仕，这是当时读书人唯一的出路。大椿中举之后，两度参加礼部会试，均铩羽而归。来年又是大比之年，他必须为未来再次启程打拼。
就这样，时年31岁的任大椿在与靖江短暂邂逅后，带着靖江给他的美好的祝愿翩然而去。
翌年春，北京，新晋进士们身着公服，头戴三枝九叶冠，恭立天安门前听候传呼，然后与王公大臣一起进太和殿分列左右，肃立恭听宣读考取进士的姓名、名次。这就是读书人无上荣光的“金殿传胪”。
大椿也在其间，名列二甲第一名。
四
二甲第一名，就是殿试第四名，也称传胪。这样名列前茅的成绩，按理说，应该前程锦绣，但是人生总是有许多例外。在吏部为新晋进士们安排工作去向时，大椿意外地没能进入翰林院，而被分配至礼部仪制司担任主事。
有清一代，二甲第一名进士，不入词馆者只有三人，任大椿不幸而成为其中之一。大椿的遭遇引得当时的人议论纷纷，桐城派散文大家、时任职礼部的姚鼐、时任翰林院侍读学士的纪晓岚都曾为大椿鸣不平。大椿倒很看淡，他在拜谒恩师、时任内阁学士协办的朱筠时说：礼部清闲，我住着离老师家也近，每天下班后正好可以到老师家借书研读。真是一派书生本色。果然，自此大椿“每日自官所归，辄键户读书如诸生时”。
值得一提的是，在大椿任职礼部的前一年，靖江人郑忬由礼部仪制司郎中外发出京，出任湖南永州知府，否则他就是大椿的顶头上司。乾隆三十七年（1772），浩繁的文化工程《四库全书》开馆。三十八年（1773）闰三月，大椿充任《四库全书》馆纂修官。当时，非翰林出身而为纂修官者共八人，任大椿即为其中之一。大椿见闻广博，考订、论说多为精当，于《四库全书》纂修为功甚大。
大椿仕途偃蹇，学术上却取得不斐的成就。他潜心于三礼注疏、六书训诂，有著作九种计六十三卷。其中《小学钩沈》十九卷及《〈字林〉考逸》八卷是他的力著。这些成就他跻身为扬州学派前期重要的代表人物。
五
乾隆五十一年（1786），任大椿浮沉郎署十七年后，方升为员外郎。三年后的乾隆五十四年（1789），他以郎中授陕西道监察御史，未任而卒，年五十二岁。大椿早年以诗赋闻名，其诗幽思崛奇。常州洪亮吉在《北江诗话》认为“任侍御大椿诗如坝桥铜荻，冷眼看春”。他的《别友诗》深得随园主人袁枚的激赏，初读即为之黯然：“无言便是别时泪，小坐强于去后书。——《别友诗》”。谁承想，这样深情款款的句子居然出于这样一个学识宏富的儒者笔下。
检点大椿的《子田初集》，没有找到他登旅靖江时留下的诗文。他离开靖江后也没有再回来过。不知道，羁旅京华，夜读之余，凭栏南眺，除了思乡，他是否曾想起那座滨江小城、记起城东南隅的琅琅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