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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风雅

日期: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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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6版:文评       上一篇    下一篇

纸上风雅

□王太生

这些故纸从时光中沉淀下来,它的骨骼和心情在诉说某个时间节点的美。流传久远的纸页,微微泛黄,生生还原了当时的生活氛围……

炒一盘《诗经》里的青蔬

古人吃过的菜,我们还在吃,它是世代的延续,生命的经络。

一千年前,古人已经吃芹菜;两千年前,古人开始吃落葵。

我们还在吃芹菜。《诗经·鲁颂》有一首《泮水》,开头写,“思乐泮水,薄采其芹。”意思是想起泮河很愉快,走到水边摘芹菜。“采其芹”,是指水芹。

水芹又名水英、楚葵,也有人叫它白芹。唐代许浑《游江令旧宅》中,“芹根生叶石池浅,桐树落花金井香。”唐代韩愈《陪杜侍御游湘西两寺独宿有题一首,因献杨常侍》中说,“涧蔬煮蒿芹,水果剥菱芡”,饭桌上已经嗅到蒿芹的清香。

芹菜的吃法有很多。《遵生八笺》中说,“拌水芹须将菜入滚水焯熟,入清水漂着,临用时榨亁,拌油方吃,菜色青翠不黑,又脆可口”,口感绝佳。

碧涧羹,杜甫《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中有,“鲜鲫银丝脍,香芹碧涧羹。”这里的香芹碧涧羹,是用芹菜、芝麻、茴香、盐等制成的羹。六百年前,宋人林洪《山家清供》介绍了这道菜的做法,“洗净入汤焯过取出,苦酒研芝麻,入盐少许,与茴香渍之,可作葅。惟瀹而羹之者,既清而馨,犹碧涧然”,色香味俱全,让人吃过,想去一趟宋朝。

芹菜可以清炒,清代袁枚喜欢用芹菜和鸡进行搭配,《随园食单》中记载了鸡丝的做法:“拆鸡为丝,秋油、齐末、醋拌之。此杭州菜也。加笋加芹俱可。”还有一种野鸡的做法:“先用油灼拆丝,加酒、秋油、醋,同芹菜冷拌”。

我们还在吃落葵。起初并不知道落葵就是紫角叶,像一个低调的隐者,隐缩在庭院藩篱竹笆一角。落葵是一种古老的蔬菜,秦汉古书《尔雅·释草篇》就有它姗姗生长的影子,其叶近似圆形,肥厚而黏滑,咀嚼有木耳的感觉。汉乐府诗中,“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说的是落葵。

落葵有字面的儒雅,骨子里的民间本真。平民的叶蔬,在房前屋后的篱笆、婑墙上缠绕,让一栅栏庭院瓦舍栩栩生动。

《本草纲目》里说,“落葵三月种之,嫩苗可食。五月蔓延,其叶似杏叶而肥浓软滑,作蔬、和肉皆宜。八、九月开细紫花,累累结实,大如五味子,熟则紫黑色。揉取汁,红如胭脂,女人饰面、点唇及染布物,谓之胡胭脂,亦曰染绛子,但久则色易变耳”。

盛夏的植物,在竹篱围墙上恣肆生长,用指尖去掐,一片片落入篮中。小时候,我不太喜欢紫角叶的清淡寡味,伏天缺菜,外婆用紫角叶做菜。比如,紫角叶豆腐汤,形似翡翠白玉。也作凉拌菜,将紫角叶洗净,入一勺盐的沸水焯烫,捞出过冷水,沥干水分,伴蒜蓉、酱油,叶色碧碧,口感肥厚。

落葵是离人近的植物。有一次,我的亲戚吴大嘴请我到他的别墅里喝酒,吴大嘴站在木栅栏的一丛紫角叶前等我。他对小时候吃过的粗蔬念念不忘,在院子的一角种紫角叶,他的老婆端上一盘清炒紫角叶,叶色青青,经络明晰,我看见一个夏天的阳光地图。

到底是什么,让一种古代的植物,渐渐式微?汪曾祺说,是大白菜取代了葵,“蔬菜的命运,也和世间一切事物一样,有其兴盛和衰微,提起来也可叫人生一点感慨。”

胭脂豆,缀于落葵嫩绿叶茎上的珠果,呈紫黑色,星星点点。胭脂豆是不能吃的,小孩子拿在手里把玩,小手轻轻一捏,小珠果璞然而裂,紫色的汁液流了满手,就这样,一颗豆,在时光的挤压下悄然破裂。

破裂的胭脂豆,紫液四溢,可以饰美人面,点朱唇。南北朝医家陶弘景说,“其子紫色,女人以渍粉敷面为假色。”一个“假”字,借出人间天地色彩,紫气沉静。

胭脂豆,淡雅、恬静。读起来,有一股婉约宋词的味道,让人想到几个古代女子:芸娘、李清照、董小婉。胭脂与美妙的文字一起,浸濡出一种意境,描摹出中国文人心目中最中意的柔美女子形象。浑圆的胭脂豆,在一张素笺上滚动,活色生香。

胭脂豆不同于相思豆。人在相思,豆是牵挂;胭脂豆则是一种植物,贮存于果浆中的一种饱满的紫色,与素面朝天相比,是美人对待生活的一种态度。

回望那一丛碧绿的古代青蔬,落葵从历史的墙缝里,逸出一枝青绿叶蔓,低调内敛,不占地方,活得敦实,长相朴素。至于胭脂豆,则在时光的深处,轻盈滚动,它曾经搽抹过怎样俏丽动人的脸?胭脂豆不是花,但胭脂如花。

古人吃过的菜,我们还在吃。就像古人经历过的春夏秋冬,高山大河;酸甜苦辣,喜怒哀乐,我们还在经历,只是在不断重复前人经历过的一些事情。

也有些菜不再吃了,比如荇菜,青涩涩的,不适合现代人的口味,我们早已不吃,只在《诗经》里凉拌。

故纸——读帖如读书

古人的闲帖是一页故纸,不能把它揉皱,而是展开。纸上有微风,还有花香、心情、眼神、节气、温度。甚至,语气和手势。

喝茶吹风,读闲帖。黄庭坚《花气熏人帖》中说:“花气熏人欲破禅,心情其实过中年。春来诗思何所似,八节滩头上水船。”

年岁渐长的老黄在家里闭目养神,有人给他送花。他曾应允过给人写诗,过了好久,不见动静,对方送花提醒,没想到浓郁的花气扰了老黄的禅定。本来,人过中年,心境远离江湖,微波不兴,春天的诗意哪里还有呢?就像一叶小舟在八节滩头的逆流中颠簸徘徊。

初夏的花枝簇拥,不知道人家送的是什么花?这个时节,应当有蔷薇、芍药、石榴、绣球……反正是些很浓烈的花。老黄有些嗔怪,怨花气太浓,熏得神思被搅,六根不再安宁。

中年人很少写诗,哪怕年轻时是个诗人,也没有从前的激情。老来绝无年少吟,老黄又不愿应景式地凑几句,所以托辞,送的花,香味太浓,熏跑了灵感和诗兴。

宋人的故纸中,有大宋的山河,大宋的天气,大宋的茶和一副普通的对弈棋子。

蔡襄《暑热帖》,流动着五月的花草清气,“襄启,暑热,不及通谒,所苦想已平复。日夕风日酷烦,无处可避,人生缰锁如此,可叹可叹!精茶数片,不一一。襄上,公谨左右。牯犀作子一副,可直几何?欲托一观,卖者要百五十千。”

蔡襄手札的大意是说天气太热,来不及通报请求谒见,心中苦恼的事情已经想通了。日夜朝夕天气酷热烦闷,无处可避,感慨人生中的束缚也是如此。给你带了精茶数片,就不详细说了。犀牛角做的棋子一副,不知道能值多少钱?想带给你看一看,卖家说要百五十千。

本来,心有郁闷想找人说,后来又自我化解了,一高兴给朋友带了礼物,无意中透露,蔡大叔业余时间可能痴迷古玩收藏。牛角棋子不知从哪儿淘来的?想问问朋友,到底值不值这个价?

故纸,一事一纸,古人的日常,更接近生活本意。它是一个片段,也是片言只语,随意拿张纸来,顺手写写。这些帖子是雅文,单纯、单一,清雅有趣。

我喜欢王羲之的帖子,他写的那些题材,包罗万象,内容也很有趣,私下里称它们为雅文。《快雪时晴帖》,“羲之顿首,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王羲之顿首,山阴张侯。”

也喜欢王献之的帖子,那些氤氲着烟火气的文字,那种澹定和对人生的大彻大悟。

杨凝式的帖子也是雅文。《韭花帖》很雅,文字雅倒是其次,关键是内容雅,一个饥肠辘辘的人,这时候有人给他送吃的。

美食本来就雅,况且还是韭花酱。吃的事,骨子里就雅。

从前的故纸,说的事情琐碎而芜杂——

怀素在《食鱼帖》里说:“老僧在长沙食鱼。及来长安城中,多食肉,又为常流所笑……”读此帖,让人不禁哑然,其实我亦有老僧境遇:浅夏时节吃杂鱼,鱼腹多子。不吃,是不忍吃;吃了,又怕别人讪笑。鱼子鲜美,辜负了春天。”

王羲之《裹鲊帖》,提到一款荷叶美食,“裹鲊味佳,今致君。所须可示,勿难。当以语虞令。”不只是一道菜谱,而是对朋友的情义。裹鲊,这款美食,经过腌制,用荷叶包裹着蒸,散发着诱人香气。

《啜茶帖》是苏轼写给好友杜道源的一则便条,内容是邀请道源前来饮茶,顺便有事相商。读此帖,让我想起谷雨天,约几个朋友喝茶,杯盏里微漾新绿嫩芽,几瓣素白茉莉。屋外下着雨,朋友散后,茶雨微凉。

米芾《清和帖》是写给友人窦先生的一封信,信中提到与窦先生很久未见,表达倾慕敬仰之意。描述夏初气候,询问对方起居生活如何?他接着自述年事衰老,却必须赴任官职,因此不能久留,恭敬地希望对方保重。写在绢纸上,美好的情愫,收藏在博物馆里,温厚典雅。

古人在纸上写字,信手写来无拘无束,横竖斜直,率意而成,挥洒自如,姿态横生。

这些故纸从时光中沉淀下来,它的骨骼和心情在诉说某个时间节点的美。流传久远的纸页,微微泛黄,生生还原了当时的生活氛围;有从前蝈蝈儿的叫声、鸭头丸、奉橘和送梨。

酒事也雅。几个人围坐,谈天说地,日子过得真慢啊。现在很难再有闲人陪你喝酒了。关键是,好多酒,还是酒精勾兑。

故纸里,有两个人十里长亭相送。下雪天,一个人骑驴到灞桥上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