稼穑
姜近芳
村西水光潋滟的大河小沟里,遍布罱泥的船儿,对对舞动的篙杆,或上或下,或纵或横,蔚为壮观。
水乡的罱河泥绝对是一种强体力、高技术的农活。能不能罱河泥,也是衡量是否为头等劳力的重要标志。生产队时期,每年总要安排三次大积大造自然肥料的工作。前两次将罱上的河泥拌上青草、猪脚灰,发酵后,分别作为夏插和秋播的基肥,第三次是直接把罱上的河泥用水桶挑到田头,泼洒在冬麦上,既肥田又防冻。每当这个时候,村西水光潋滟的大河小沟里,遍布罱泥的船儿,对对舞动的篙杆,或上或下,或纵或横,蔚为壮观。罱子下水声,河泥落舱声,人们谈笑声,汇成一曲悠远的交响乐。
父亲是罱泥的老把式。他坚守着“三百六十行,种田为上行”的古训,深爱着世代耕作的这片热土,也深爱着自己这份崇高的职业。他很乐意把罱子的制作调试与罱河泥的技能,热情地传授给一代代新人。每当父亲制作调试罱子时,我总喜欢默默地在一旁聚精会神地看着,时不时帮父亲接拿工具,搭搭扶手什么的。制作罱子时要选购两支好的竹篙,一粗一细,粗者作底篙,细者作上篙。先将它们的根部锯平整,然后在各自互相垂直的方向上分别锯去四块等腰三角形状的竹块,再用铲凿把锯口内侧部分裁去些许,最后用麻绳将根部绞拢密合,套上铁圈。下一步是用火烧烤根部,弯成汤匙形,其他部位烧烤调直。一旦发现外表将烤焦时,要用湿抹布涂擦降温。接下去将罱篙的竹节用刨子滚平滑,截去篙尾多余的部分,上篙尾部长于底篙。最后套上并固定好铁制转环,两支罱篙就像成了一部大的夹钳。再后一步,在底篙和上篙的根部,分别装上竹片横梁(罱口嘴巴),注意两边对称,上下平行。使罱口既能张闭自如,又能完准啮合,这是调试的重要指标。罱肚是用粗麻布缝制,并在猪血内浸泡,晾干后安上的。这一切,为什么这样做,当时我并不清楚,只知道父亲很认真。直到我学习了几何、物理等知识后,才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对于不识字的父亲,能如此精准把控,达到尽善尽美的程度,实在令人钦佩!
父亲去罱河泥时,母亲随之去撑泥船。一条船上,一般是两名男劳力罱泥,两名妇女撑泥船。罱子下到河底时,两臂张开,使罱口开放,同时用力向前推进,撑船的使船固定,勿使退缩,使罱肚能吞进满满的河泥。这时开始收罱,两篙夹紧,提罱出水,一鼓作气,奋力提罱进舱,两臂迅速撑开,使罱肚河泥一下子全部泻入船舱,接着继续下罱。一船泥满时,把船行靠至倒埠处,四人一齐用戽锨把泥戽入倒埠内,再开始新一船的罱河泥。有时也能收获一些小鱼小虾、河蚌类的副产品,晚上带回家,放在锅里炖一炖,爸妈总是笑着要我吃。使用这些自然肥料,庄稼的秸秆不易倒伏,谷粒饱满,色泽光鲜,味美可口。既改良了土壤,又疏浚了河道,减少了水涝灾害。如今,人们可以方便地施用各类化肥,任凭河道淤塞,也没有人再去罱河泥了。父辈这代农民和罱河泥的农活已成为渐行渐远的记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