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候
朱秀坤
喷香的油菜花黄遍整个世界的时候,春天的色彩便由浅浅淡淡渐渐加深变艳,且越来越深,越来越艳,春天真正坐稳了江山。
如果说正月新春的颜色是正红,如家家户户门上的红春联、檐下的红灯笼、墙上的红“福”字,那么早春时候的颜色应该就是淡淡浅浅的鹅黄,生命萌动之初的嫩黄,渐渐过渡为绿色的那种“才黄”了。
其实腊月里,满世界的灰暗之中也有一抹动人颜色的,那就是蜡梅花的黄,油亮、清芬,亦如蔷薇科的梅一般疏影横斜,傲雪凌寒。春节时候我爱掐上一两枝插瓶,算是“岁朝清供”。还要养一盂叫作“玉玲珑”的水仙花,我不喜雕琢,由它们自然生长,打朵,快快乐乐地开放,开出清新明丽的鲜黄花朵,活色生香,瑞气满堂。若是赶得巧,岳父会送一盆迎春花到我家,被修剪成悬崖式的提根盆景,根根枝条上,全是金喇叭似的小花朵,像吹响了春天的号角,到家拜年的宾客无不欣喜叫好。只是花期不好控制,不是开得太早就是太晚,恰逢春节绽放也不易。今年花就开得早,年节期间已开了大半,好在还给我留了些,不至让客人失望。
今年的春天来得早。立春那日还飘了雪花,小河湾里的船篷上落了点积雪,岸边两株老柳垂下万千丝绦迎风轻摇,让人油然想到诗经里的句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细细一瞧,柳枝似已泛出丝丝淡黄,不远处有三只小??顶了风雪,在水面惬意悠游,一会儿钻个猛子,一会儿又钻一个。我在岸边,或许受它们感染,并未感到寒意。过后,雪化,土膏开始松动,地气缓缓上升。大年三十,我去码头提水洗尘,水温也不似往日“咬手”般刺骨,竟听到了珠玑般的粒粒鸟鸣,真是久违了,感觉春天已来到了人间。大年初一,天气晴好,金色的阳光照在大红窗花上,一对逼真的喜鹊几乎要叫出来,让人心情愉悦。拜年途中,我在大石桥上,又看到五六只小??在金波荡漾的河面上嬉戏打闹,闹上一会扎个猛子就不见,正四下里寻找,不想它们从另一处水面蓦然冒了出来,像在与你捉迷藏,让人止不住发笑,这些小东西!只不知一个冬天,那些冰雪奇寒的日子里,它们是怎么过来的。不管是不是愿意,也只有熬啊,只要心中有信念,没有越不过的高山,也没有熬不去的严冬,熬着熬着,寒冰化,河水暖,东风吹,细雨滋润,这就是五九六九沿河看柳的春天了。
早春时候,最可看的当然是杨柳,看似柔弱的袅娜柳丝,早就孕育着十万个春天在燃烧了,哪怕在雨雪霏霏的寒冬里,它们体内总有股浇不灭的激情的。唯有如此的生机和能量,才能一点点破冰解冻,一点点唤醒新季节的到来。于是人们说:“寒梅雪中尽,春风柳上归。”应该说,杨柳才是最早迎春的树木。斯时,最宜走出家门,到陌上,到水滨,到山涧,到广袤原野,看柳去啊。“诗家清景在新春,绿柳才黄半未匀”,这样的杨枝才招人稀罕,让人爱怜哪。尤其是小雨轻轻那么一洒,沾衣欲湿,吹面不寒,细柳如烟,油润似酥,远观是雏鹅似的淡黄,近看则鼓突出米粒样的嫩芽,色彩却是极淡。然这时的柳色最好,飘逸好看到让人惦记难忘。我回乡间老家途中有一段,路两侧皆种杨柳,春风中尽情摇曳,风情万种,柳色清新,流莺鸣啭,“杨柳风轻,展尽黄金缕”。每次经过真有心神为之荡漾之慨。斯时,“才黄”的柳色才配得上韩愈诗中的“绝胜烟柳”四字吧。
早春时的连翘也开黄花,类似周庄、用直或者千灯、同里这样的江南古镇上,水巷河畔或者玲珑山石旁,常有一丛丛连翘泼泼洒洒地绽放,左泼一下右泼一下,这么泼一下又那么泼一下,泼过来泼过去,一个明媚的春天似乎就被它们泼洒出来了。田野上的蒲公英也开黄花,小太阳一般开在路旁砖缝里,开在阡陌田畴间,也开在花圃小园中,小姑娘掐了一把,又插两朵在鬓角,“咯咯咯”的清脆欢笑恰如爽利的蒲公英花撒了一地。
斯时,新晴也下雨,乍暖又还寒,草木萌动,发芽,快速生长,努力开花。然而正如日本花道家田中昭光所言,“迎接春天到来的花大多是黄色”。认真想想,真是那么回事。查资料得知,早春气温低、光照弱,控制花朵黄色的类胡萝卜素可以更好地参与光合作用,从而开出了黄色花朵。最泼辣、明艳也最为辉煌的要数油菜花,总是成片成畦地开放,一开就开出二三里、上百亩,如一个任性的孩子执了画笔,随意一涂抹,就涂黄了田野江河,涂黄了平原山丘,从云南涂到塞北,一直绵延到天边去。于是全国各地好像都在举办油菜花节。油菜花的黄是一种绚烂热情的黄,黄得让人心亮,自然而然地就想亲近,欲将自己变成一尾小鱼儿,欣然醉倒在无垠的油菜花海里。乾隆有诗云,“爱他生计资民用,不是闲花野草流”,油菜花不但点亮了春天的眼眸,又为人类提供了养分,可谓精神与物质双文明了。
喷香的油菜花黄遍整个世界的时候,春天的色彩便由浅浅淡淡渐渐加深变艳,且越来越深,越来越艳,春天真正坐稳了江山。那些草与树,芽与叶,会发绿,生青,到处是深浅明暗的绿,开出赤橙粉紫的花。春风骀荡、草长莺飞、春潮涌动、万物芳盛的阳春时节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