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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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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居之所,亦可永恒

日期: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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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文艺       上一篇    下一篇

暂居之所,亦可永恒

□张佳

两座城,都起步于遥远的蛮荒,一个在漫天黄沙中逐水而居,一个于滔天波浪里固土为城。它们一个叫敦煌,另一个叫威尼斯。沙和水是两种物质形态,敦煌和威尼斯在世界的两边。1271年,意大利人马可·波罗从威尼斯的圣马可广场出发,历经跋涉,终于到达了古老东方的神秘小城——沙州(敦煌)。这是敦煌和威尼斯在史书中的第一次“相遇”。700多年后,2018年2月21日,《丝路明珠:敦煌石窟在威尼斯》的展览于威尼斯大学开幕,这是敦煌和威尼斯在现实中真正的相遇。这次相遇,催生了这部精心打磨的纪录片——《沙海之上:敦煌和威尼斯》的华丽诞生。

纪录片美学观的奠基者维尔托夫开创了“电影眼睛派”,镜头如同人眼一样,记录真实。镜头能带我们穿越沙漠、飞越海洋,领略未曾亲临的胜景;也能折叠时空、勾连回忆,重温旧日美好的时光。

我未曾亲临敦煌,是镜头带我领略了戈壁风光。慢慢扫过残缺的城墙,一沙一砾,黏合坚固,仿佛伸出手指,就能触摸到远古时代雄浑苍劲的脉搏,它在声声有力地跳动,扑通扑通。

我认识了骆驼刺和红柳,它们生,是戈壁的孤胆;死,是城墙的精魂。我看到了莫高窟洞穴中繁杂的壁画,有宏大有渺小。有佛陀纵身一跳,以身饲虎的悲悯;也有粟特商人跪拜盗贼,苦苦求饶的渺小。我知道了“过所”是唐朝人的“护照”,认识了千年之前一个叫做石染典的粟特商人,他带着家眷牲畜从安西出发,途经了沙州(敦煌),又去往了瓜州。沙州市令张休为他放行,他走上繁华的街道,汇入了往来的热闹人潮。

我曾数次游历威尼斯,镜头刚切入亚德里亚海的碧波,回忆的洪流便一阵阵涌上心头。圣马可广场悠闲的咖啡仍在冒热气,保留着温度;叹息桥下的凝望仍留存在胶卷,定格成永恒;狭窄巷子里,挤挤挨挨的各式商铺,仍拥拥攘攘,环佩叮当。

船是威尼斯的血液,在纵横的脉络间输送游移。“贡多拉”是属于游人的,公交渡轮是属于居民的。一个优哉游哉,晃晃荡荡;一个钢铁肚量,吞吐如常。在船上看海不稀奇,但有一次,我乘火车,经帕多瓦进入威尼斯,庸常的陆地慢慢退去,无垠的湛蓝大片地移来,手掌伸出车窗,仿佛就能捧起一掌清浪。车厢旁的大海,属实是惊鸿一瞥,终生难忘。

当然,《沙海之上》不仅仅只有镜头的“眼睛”,还有学者教授们的“头脑”和“心灵”,他们从两座城市的历史讲到两座城市的困境,再展望了两座城市的未来。

敦煌缺水,水是一代代戈壁人需要用生命来换取的资源。月牙泉的水位显示着地下水的“枯瘦”,它的每一点落降有如敦煌成为荒漠的倒计时。

威尼斯多水,在湖与海的争夺中,它瑟瑟发抖,寝食难安。大湖胜利,带来堆积的泥沙,威尼斯消失;大海胜利,海舌卷噬,水漫城池,威尼斯消失。

“威尼斯会消失吗?”采访者在镜头外抛出了问题,镜头内的受访者,面色凝重,却眼神坚定,他们眼含热泪,却面露笑容,他们铿锵地蹦出一句话:“绝不会!”他们不接受,他们也不允许。

而后,音乐开始变得轻快、昂扬。海面上驶来一艘工作的巨轮,写着“MOSE”的字样,这是政府为根除洪水,防止城市下沉,启动的一项大型水利工程——摩西计划。或许是寄望于开放的大闸能像勇敢的摩西带领希伯来人走出埃及一样,永远护卫住自己珍爱的家园吧。

《拼图》《地平线》《遗产》《面孔》四个主题,四集讲述结束,黑屏后的字幕翻飞迅速,导演汪喆的名字一晃而过,是的,是那个贡献了央视神级文案的汪喆。

网络上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在新疆某县级市的博物馆里,汪喆凝视着一个憨态可掬的“人头壶”,写下了一句话:“我们凝望着最初的凝望,感到另一颗心跨越时空,望见生命的力量之和。六千年,仿佛刹那间,村落成了国,符号成了诗,呼唤成了歌。”只因这句话,名不见经传的“人头壶”被放到了顶级文物云集的《如果国宝会说话》的开篇第一集。这便是文字的力量。

在《沙海之上》里,同样质地丰润、意味悠长、落笔生辉的解说词充盈其间。

她说:“波斯的织锦出现在唐代的文书中,也出现在威尼斯总督的身边;莲花的纹样出现在莫高窟中,也出现在圣母华丽的衣间;来自阿富汗的青金石,既是敦煌壁画里最深邃的天空,也是提香笔下最纯净的蓝。”人类的文明在时间和空间里交织,像丝带,将这两座相隔万里的城市紧紧捆绑。

她说:“一片沙中的海搅动了远方海中的沙。”动荡的沙海之上,永恒的星空之下,从敦煌到威尼斯,从远古到未来,惟望肉体的暂居之所,亦可成为精神的永恒之地。